知書club 导读丨勿惋惜, 勿嘲笑, 勿憎恶, 唯求理解。——斯宾诺莎
为什么我们应该关心为母之痛?我们每个人都是母亲所生, 大多数人都是由母亲哺育长大。自古以来, 生育都是女性的使命。人类的每一位成员都会经历从出生到独立那异常艰辛的过程, 而这一过程必须征用某个女人的生命。然而, 母亲如何孕育我们, 如何生下我们, 如何哺育我们, 生育对母亲而言意味着什么…我们对这些问题的关心与了解, 也许还比不上地球另一边的一场战争或者一场体育比赛。当男人们在办公室里、出租车上、餐厅包间里滔滔不绝地指点江山的时候, 许多人其实连自己是怎么被生下来的都不知道。
那么, 作为男性群体的一员, 我为什么会对生育议题感兴趣呢? 一个人选择其思想用力之处, 往往有着个人与结构的双重向度。对于学者, 其研究旨趣往往与个人生活及其与社会的互动密切相关,如果他不是唯学术评价与考核指挥棒是从的话。有时候, 感情作为学术研究的问题意识的来源和动力, 往往比理性的认识起到更根本的作用。我的个人经历跟大多数男人相比稍显特别。我的父母都是医生, 我从小在医院的大院里长大。我的父亲是一名影像科医生, 科室里的那些设备看起来跟挖掘机或者变形金刚颇有几分相似。不过我不像很多男孩子那样对机械着迷, 相反, 我更爱去我妈所在的妇产科转悠。我最早认识的汉字就来自诊区墙上的宣传资料, 例如“爱婴医院” “母乳喂养好” 之类。那些与母婴有关的陈设和卡通装饰比影像科那些冷冰冰的设备更能吸引我, 不过有一个地方却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四下无人的时候, 我会独自去产房溜达。那些明晃晃的不锈钢手术器械令我不寒而栗。更让我害怕的是, 产床的表面是一层棕色皮革, 上面有一道道已经变成深紫色的陈年血迹。作为一个此生都不必遭受生育之痛的男人, 也就是自身性别的既得利益者, 每次回想起那个画面依然会让我汗毛倒竖。为什么一个迎接新生命的地方, 看起来却像血腥冷酷的战场? 毫无疑问, 医生在接生时会做好清洁和消毒工作, 但是, 为什么所有人都会忽略这些血迹可能会对产妇产生的心理影响呢? 有没有人问过产妇, 从孕育到生产的过程中体验如何呢? 直到写这本书之前, 我依然没有答案。
除了作为一个男孩的困惑之外, 作为学者的我还有一个困惑。近年来, 女性主义写作方兴未艾, 但是市面上能见到的生育主题作品, 几乎都是外国学者、女性学者或者外国女性学者写的。然而, 西方白人社会科学的女性主义立场本就只是世界及其知识的一个微小片段的近邻日本, 其发展阶段和婚育文化也与中国大相径庭。在西方, 家庭与婚姻及生育间本就不强的文化关联正在进一步弱化, 日益多样化的婚育生活经验已经成为现实, 而中国社会的情况则更为复杂。随着三孩、延迟退休 等政策的出台, 关于国家和社会以及男性和女性在生育问题上的角色, 相关的讨论日益紧张和撕裂。越来越多的女性选择推迟结婚或者不婚, 推迟生育或者不生育, 并通过各种媒介艰难发声。可为什么中国本土男性学者在这一问题上却集体失声呢? 同时, 中国政、商、学界都经常爆出男性对女性的性骚扰丑闻, 引起众人口诛笔伐。难道男性学者命中注定就只能是被批判的对象吗? 对此我很困惑。20 多年前, 项飙老师决定研究印度信息产业从业者的时候, 他“没有多想具体的贡献, 而是要对‘西方学者研究世界, 中国学者调查家乡’的学术格局做一个‘逆动’ ”。而我对女性生育体验的研究, 是对童年疑问的探索, 也可以说是对当下男性失语状况的一个“逆动”。
由于男女生理构造上的差异, 女性天生承担着繁衍后代的重担。然而, 生育不仅是自然事件, 也无法避免成为社会文化建构的对象。所有人都可以评论关于生育的一切, 但只有女性来承担关于生育的一切。在怀孕后, 女性的身体从私人身体变为一个被持续审视、被规训的公共场所; 吊诡的是, 与这一身体公共化过程同时发生的, 却是社会角色意义上的女性从公共领域逐渐被迫退居到私人领域。女性放弃了自己的公众价值, 以换取一系列私人意义, 然而他人很难识别和理解这种私人意义。
到底是谁生了孩子? 是一位位具体的母亲, 而不是机器, 不是社会, 不是男性, 也不是某个性别不明的“生育者”。我们已经有无数的学术和文学作品讲述“成为母亲”这件事多么“伟大” “幸福” “美好”, 但讲述为母之痛的却凤毛麟角。我们需要承认母职体验的复杂性, 需要超越同质化、模式化、脸谱化的母亲形象, 展现母亲们自己如何看待和讲述生育体验, 那么“为母之痛” 就是绕不开的话题, 从而“发现社会世界中的多重‘真理’, 即人们相互讲述的自己的故事, 这些故事促使人们采取行动”。作为学者, 我们的一个重要任务是, 为沉默的人群发出声音, 通过讲述他们的集体故事, 将他们呈现为历史的行动者。 我们的学术研究和社会舆论, 都需要更关注女性自身如何看待生育与母职。这不是出于工具理性的需要, 不是为了让女人们更愿意生孩子, 而是当主流的宏大的叙事主导一切的时候, 更需要个体叙事的文本。
董宇辉 特朗普崩溃了 科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