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英回乡时,他的调查内容有哪些,村民们对于田家英本人又有着怎样的评价和印象呢?
1955年冬末,中央有关农村经济的几份统计报表被退回,批注只有一句话:数字靠不住,要下去看。第二年初,田家英带着两只随身挎包和一名秘书踏上了回川的火车,任务只有七个字——摸清合作化真相。
彼时的合作化运动已推向第二阶段,表格里,人、地、畜、粮全都有,可要问“吃不吃得饱”,纸面就哑口无言。田家英决定从自己的老家双流县李家巷子开刀,因为“家门口最不好糊弄”,这是他在成都站对秘书说的惟一玩笑话。
进村那天雨停不久,田埂潮得打滑。村长康志成捧出簿册,滔滔不绝报人头、亩数、牲畜、红薯产量。田家英没插话,听完只问一句:“谁家日子最紧?”村长愣了下,指向河边,“砍柴的老曾家怕是最难。”
黄昏时分,他进了曾洪顺的草屋。土灶余烟未散,锄头靠在门侧。曾洪顺边翻柴火边嘟囔:“砍两担树,换回来的谷子不够一家三口一顿饭。”田家英俯身写了几行字,又抬头追问:“统购的价你清楚不?”“清啥子哦?队里说多少就是多少。”曾洪顺把木勺往锅沿一敲,“要不是娃娃还小,早去外地讨口吃咯。”这段对话不过几句,却让旁听的村干部局促得直咳嗽。
第二天清早,田家英去了合作社。社主任曾发兴拄着拐杖迎出来,神色里有几分犹豫。问题很快暴露:账上有粮,社员却没米下锅;富农曾茂清的谷仓里堆满黄袋,却始终没交公。富农身份敏感,政策模糊,镇上既催他入社又怕开坏头,拖着不决。
田家英没有立即发话,而是先到曾茂清家。木楼里,十几口大缸塞满稻谷,屋檐下两张牛皮晒得锃亮。曾茂清热了茶,话却硬:“把地交出去可以,家底怎么算?牛要折价、铁犁要折价,丧具铺子也要折价。不能叫我亏。”田家英点点头,只留一句:“账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三天后,村公所大堂摆了长桌,社里、镇里、富农三方对数到深夜。最终,牛两头、木犁三副、粮食三千斤按公决折抵股金,曾茂清成了本区首位富农社员。会议散场时,他握住田家英的手低声说:“有了规矩,谁都少怨气。”
同一晚,还有人没睡着。几户社员堵住了一个小队长的门口,控诉他分配上克扣口粮。田家英闻讯赶到,当场核秤,短斤少两的帐目清清楚楚。第二日清晨,队长被撤,镇里通报批评。临走前田家英叮嘱村长:“干部要一碗水端平,老实做事,一旦失了民心,什么文件都落不到地。”这话不重,却像冬雨浇透棉衣,冷得众人直点头。
十来天的调查,表面看是记数字、审账本,实则触到几根最敏感的神经——饭碗、土地、身份、权力。统购统销的初衷是“吃饭大计,国为重”,可执行到村口,便与柴米油盐的焦虑交织;合作化号称公平,但贫下中农盯着口粮,富农惦记补偿,矛盾一触即燃。田家英在日记里写道:“若不把真实困难一条条摆上桌,纸上没有针脚,补不了破篱笆。”
调研结束时,李家巷子已张罗着成立新的高级社,富农、贫农一桌吃饭是头一遭。康志成悄声议论:“这一次真是见了新鲜,原来上边也肯听下面的。”人们谈起田家英,多用两个字——“实在”。有人记得他蹲在柴堆旁拿着秤杆核算柴价,有人记得夜里油灯下,他一字一句抄村规。最深刻的,是那句常被挂在嘴边的话:“有天要写报告,先写明白一粒米怎么走到灶台。”村里老人回忆,每当说到这儿,他总拍拍胳膊上的泥点:“只有蹲过这地,才晓得脚下这路怎么修。”
火车离开成都的那日清晨,小站的月台雾气弥漫。逄先知悄悄问:“这趟回去怎么汇报?”田家英把笔记本合上,望向窗外青山:“实话实说,数据让位于人心。”列车汽笛长鸣,车窗外村庄渐远,但合作化的难题与解法,已在那本厚厚的笔记里留下清晰脉络,而李家巷子,则在一场实地调查后,找到了翌年的新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