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赤角 自由撰稿人

4月19日，清晨六点。在美国路易斯安那州，什里夫波特市。警方接到一通“家庭纠纷”报警电话。等他们赶到现场后，发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屋子里横着7个孩子的遗体，年龄最大的才11岁，最小的仅18个月。还有一个男孩，为了躲避枪击，尸体趴在屋顶的瓦片上。

第二天，警方公布了枪手的身份。他叫沙马尔·埃尔金斯，是一名国民警卫队退役老兵。8名遇害儿童中，7个是他的亲生子女，另1个是孩子们的表亲。案发前，埃尔金斯和妻子正在办理分居，原定于4月20日出庭处理分居事宜。枪击发生前，两人曾为此发生争吵。

据邻居回忆，案发前一天，他还看到埃尔金斯和孩子们在前院玩耍，埃尔金斯像往常一样冲他挥手致意。邻居得知事情发生之后，只说了一句：“这简直毫无道理。”

【美国持枪文化的历史】

但这“毫无道理”的背后，其实藏着美国社会最深的道理。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回到美国的历史深处。美国的枪支问题，要从美国建国之前讲起。

当时的美国还只是英属殖民地。殖民地居民要防范印第安人部落的袭击，唯一的依靠就是手里的枪。

1775年，美国独立战争爆发。揭竿而起的是各殖民地的民兵。这些民兵带着自己的枪，跟英国打了八年，硬是打赢了。

这是一段被写进美国历史教科书的核心叙事：枪，帮美国人赢得了独立。

所以建国之后，1791年生效的美国宪法第二修正案，里面只有一句话：“纪律良好的民兵队伍，对于一个自由国家的安全实属必要；故人民持有和携带武器的权利，不得予以侵犯。”

这句话到今天仍被无数美国人奉为圭臬。美国人普遍对政府不信任，担心出现集权导致暴政，这种保守的理念推动国会，把持枪权写入了“权利法案”。

这就是美国持枪自由的精神内核：个人主义。

而枪，就是这种精神最直观的载体。

小说和好莱坞西部牛仔片的渲染，使枪支逐渐成为一种文化符号，一直延续至今。

所以，如果你不理解美国的建国史，你就永远无法理解美国人为什么死都不肯放下枪。

【修宪禁抢—微乎其微】

但这里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两百多年前的宪法条款，写的是“纪律良好的民兵”。两百多年后的今天，持有枪支的，是一个个普通人。

绝大多数国家，都对私人持枪采取严控的政策。美国宪法规定的持枪权已明显不符合现代社会需要。

可是谁又能改呢？

在美国，修宪门槛极高。要通过一条宪法修正案，需要国会两院三分之二多数通过，再得到四分之三州的批准。试图通过修宪禁枪，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既然修宪无望，那就寄望于最高法院重新解释宪法。

美国社会对宪法第二修正案一直存在两种解读。一种认为保护的是公民个人权利，任何人都可以持枪；另一种认为保护的是集体权利，因为条款中的“民兵”是一个集体组织。

自由派一直把集体权利论作为控枪的理论根据，希望最高法院通过这种解释控制枪支泛滥现象。

但2008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对“赫勒案”的裁决，让希望破灭了。

1976年，为降低犯罪率，华盛顿特区通过了一项极为严苛的枪支管理法规，核心内容包括：禁止市民持有手枪。即使是合法拥有的步枪或猎枪，也必须处于“拆解”状态，使其无法立即使用。

也就是说，这个法案，彻底限制市民在家中使用枪支自卫的可能。

赫勒是华盛顿联邦法院的一名保卫人员。但他的家位于犯罪率较高的地区，出于自卫的考虑，他希望能在家中存放一支手枪。当赫勒向华盛顿特区政府申请注册手枪时，申请被拒绝。于是，他以特区法律侵犯宪法第二修正案权利为由，于2003年提起诉讼。

2008年6月，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以5比4的微弱多数，对案件作出裁决，他们认为，持有和携带枪支是一项“天赋”人权，公民个人有权，拥有和使用枪支，地方政府制订的控枪法律是违宪行为。

这是美国禁枪运动的一次重大挫败。

两年后，美国联邦最高法院进一步裁定，宪法第二修正案中有关公民享有持枪自由的条款同样适用于各州和地方法律，将个人持有枪支的权利扩大到整个美国。

至此，通过解释宪法禁枪的道路也被彻底封死。

【深度绑定的利益集团】

但宪法只是故事的一半。另一半，叫利益。

1871年，美国内战老兵成立了一个组织——NRA，也就是美国步枪协会。最初成立的目的是为了“科学地提高射击技巧”。

1934年，协会开始向成员邮寄与枪支法案有关的新闻和分析文章，从此正式涉足美国政治。

到了60年代后期，美国枪支犯罪越来越严重，美国政府被迫在枪支管制方面进行立法。这时起，NRA的角色逐，渐从枪支爱好者俱乐部，转变为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反枪支管制的政治团体。

到今天，步枪协会已经成为军火商和持枪者利益的代言人，影响力甚至直达美国权力核心。

2016年美国总统的选举中，该协会捐出的竞选资金高达5400万美元。特朗普就是这个协会的成员，为支持特朗普竞选砸下3000万美元。

特朗普上任后，曾多次在公开场合为协会发声。2018年道格拉斯中学枪击案发生后，特朗普强调“没有人比我更拥护宪法第二修正案、拥护步枪协会”。2020年纽约州总检察长起诉NRA时，特朗普甚至公开表态称“这事太糟糕了”。

据统计，在美国历史上，有八位总统曾是NRA的会员，比如艾森豪威尔、肯尼迪、尼克松、里根、老布什。

目前美国国会两院的535名成员中，有307人要么直接从协会获得过竞选资金，要么是从协会的广告活动中受益。

民主党和共和党的核心选民，在控枪问题上的截然对立。民主党主张实行更为严格的管制政策；共和党则反对枪支管制。这个议题，已成为决定竞选成败的重要因素之一。

所以，两党的相互掣肘、利益集团的游说，都让枪支管制成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美国政客们却仍在夸夸其谈、在旷日持久的辩论中无所作为。

这就是为什么实质性立法改革“雷声大、雨点小”，枪支管控始终难见实效。

背后的原因显而易见。

【社会的撕裂】

而美国枪支问题的第三层根源，扎在社会的土壤里。

暴力犯罪通常和收入不平等，缺乏优质教育有关。同时美国种族问题根深蒂固，这就导致非洲裔等人口集中在高贫困、资源匮乏的地区。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每天面对的，是失业和贫困。

持枪自由助长了社会暴力，暴力又助推了枪支的生产和销售。近年来，美国社会贫富差距持续扩大，社会分裂严重，一些边缘的群体因心理失落走向极端。

而且，统计数据表明，黑人遭遇枪支谋杀的概率远高于白人，半数的枪支谋杀案受害者是黑人。

所以，美国的枪支问题，不只是法律问题和政治问题，更是社会问题。

这，就是这场枪击惨案告诉我们的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