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诗中有不少都是以“送某参军”为题的,那么参军到底是一个什么官? 唐诗里常见“送某参军”的题目,比如高适送李参军、杜甫送韦参军,这里的“参军”不是现代军队的职务,而是唐代官僚体系中极具特色的佐官称谓。要理解这个官职,需从东汉末年说起——当时“参军”本是“参军事”的简称,字面意思是参与军务,最初是军政长官的幕僚。比如陶谦以刺史身份担任张温的参军,孙坚、荀彧都曾以类似身份随军参谋。直到晋代,军府正式设立参军为常设官职,陶渊明当过镇军参军,鲍照因参军任所称“鲍参军”,这个称呼才逐渐从幕府走向地方。 唐代的参军体系最为复杂,粗略可分三类:录事参军、判司参军、参军事。录事参军是诸曹之长,品级最高,比如京兆府录事参军为从七品上,负责勾检公文、纠察官吏,相当于今天的政府办公厅主任兼纪委科员。《唐六典》记载他们“纠正非违,监守符印”,崔师任蕲州录事时,因整顿纲纪闻名,可见其实际权力不小。但录事参军的核心职能是“勾检”,即审核公文有无延误或差错,甚至能介入司法案件的分歧裁定,属于“纲纪之官”,与其他参军的事务性工作截然不同。 真正构成“送参军”主体的,是六曹判司参军。唐代州府设功、仓、户、兵、法、士六曹,对应中央六部,每曹长官称参军事,比如法曹参军管司法,司仓参军管粮库,兵曹参军管兵器。这些职位品级多在七品至九品之间,比如上州司法参军是从七品下,下州则降到从八品下。杜甫被授予的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就是东宫卫队的兵器管理员,从八品下,他自嘲“掌故何由见,死灰如有烟”,可见日常工作无非登记兵器、看管仓库,毫无施展抱负的空间。 还有一类“参军事”(注意无“曹”字),品级更低,多为从九品,属于基层文官的起步职位。《通典》说他们“掌直侍督守,无常职,有事则出使”,相当于临时差遣的科员。比如李商隐诗中“忽复学参军,按声唤苍鹘”,提到的参军戏里,演员模仿的正是这类低级参军的滑稽形象——穿浅绿官服(七品服色),动作夸张,被苍鹘戏弄,反映了时人对底层参军的刻板印象:品级低、事务杂、常被驱使。 参军的低微,从诗人的经历可见一斑。高适五十岁科举后先任县尉,因不堪驱使改任参军;杜甫拒绝河西县尉,宁就胄曹参军,图的是“对事不对人”的清闲;李商隐做弘农县尉时感慨“黄昏封印点刑徒,愧负荆山入座隅”,而参军虽同样琐碎,至少不用直接面对百姓疾苦。这些细节说明,参军虽非显职,却是唐代文人入仕的重要跳板——尤其对于科举出身的寒门士子,从参军起步,积累资历后可升县令、转京官,如杜如晦曾任秦王府兵曹参军,最终成为贞观名相。 唐代参军的设置,折射出古代官僚体系的两个特点。一是“军政合一”,边疆都督府、亲王府的参军往往兼管军事,比如兵曹参军要训练府兵、管理战马,而内地州府的参军更侧重民政。二是“司法分权”,法曹参军负责刑狱,司户参军兼理民事,这种“诸法合体”的设计,让参军的工作涉及百姓生活方方面面。比如白居易任盩厔县尉时,需协同司法参军处理“农夫税多长”的诉讼,这种复合型职责,正是唐代地方治理的缩影。 唐诗中频繁出现“送参军”,还与唐代的送别文化有关。参军多外放州县,远离长安,友人赴任时赠诗,既表达关切,也暗含对仕途的期许。比如王维送丘为“明府之任”,实则是送他去做司仓参军,诗中“州县皆白满,公府复萧条”,既写地方贫瘠,也暗喻参军的清苦。这种送别诗里的“参军”,既是具体官职,也是唐代文人基层历练的象征——他们带着“致君尧舜”的理想,从勾检文书、清点仓库做起,在琐碎中等待命运的转机。 从东汉的随军参谋,到唐代的六曹佐官,参军的演变史,正是中国古代官僚体系专业化的缩影。它既非高高在上的长官,也不是无足轻重的小吏,而是连接中央与地方、军政与民政的枢纽。当我们在唐诗中读到“参军”二字时,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官职,更是无数寒门士子的宦途起点,是唐代社会治理的神经末梢,是那个开放时代里,文人理想与现实碰撞的第一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