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风像疯狗一样撕咬海面，浪头三四米高，像一堵堵会跑的墙。彭秀环的男人和弟弟出海没回，电话只剩一句“可能回不了家”就断了。她抱着手机在屋里打转，脑子却全是“二十多条人命卡在岛上”。报警，人家说台风警报没解除，船出不去；去找大伯子借船，大伯子说“我得顾自家船”。她只能挨家拍门，拍到第四户，终于把四个渔民从被窝里拽出来：“走，赌命！” 四条汉子，一条木船，彭秀环把自家船上的干粮、开水全搬上去。晚上八点，船头灯一开，像把刀劈进黑锅一样的海。平时二十分钟的小岛，他们晃了一个多小时才摸到。岛上二十三个人，外加一个快昏迷的十岁丫头，看见船直接跪了，说“实在撑不住”。船核载二十五，可现场二十九，分批就得留人，谁留？没人敢开口。最后船老大吼一句：“都上！翻了一起死！”返航那一路，浪把船抛得像石子，船板咔咔响，所有人嗓子眼都提到太阳穴。凌晨靠岸，获救的丙洲村干部包车来接人，码头上一片哭喊，彭秀环腿一软坐地上，才想起自己浑身湿透冻得没知觉。 按说故事到这儿就该是鲜花掌声，可现实比台风还会变脸。十来天后，市里开表彰大会，报纸登了名单：刘五店村受奖俩人——村支书许水满，还有就是当初拒绝出海的大伯子蔡进服，理由写得漂亮：“组织抢险受困渔民”。真正冒死救人的蔡金溪、蔡金良、康勇仕、蔡乌士，连名字都没出现。彭秀环当场懵了，她跑去问，人家支支吾吾：“名单是村里报的。”再一打听，琼头村送来锦旗和六百块感谢金，也被村委会代收，锦旗挂在办公室，她这个“出人出船出粮”的主角压根不知道。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当晚细节告诉大伯子，原来是被人套话去领功。锦旗上“情在风雨中”五个字，像五个耳光抽在脸上。更窝火的是，市里拨了十五万救灾款，修船就花掉八千，他们一分没拿到。彭秀环咽不下这口气，拉着救人伙伴去告状，获救的渔民纷纷签名作证，可法院说“荣誉归属不是民事案”，把诉状驳回。后来媒体曝光，市里面子挂不住，撤销了大伯子的表彰，可真正的英雄还是没人补奖。彭秀环一趟趟跑信访，工作人员两手一摊：“过了两年申请时效，照规矩办不了。” 二十六年过去，当年黑壮的渔妇如今头发花白，屋里摞着半人高的申诉材料。她学会了写字，学会了复印，学会了在信访窗口排队一整天。有人劝她“算了，都半截土了”，她瞪眼：“错了就是错了，规矩能把良心也规没？”她把当年报纸、证人签名、船票维修单按日期排好，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像给真相穿盔甲。夜深了，她还会梦到那趟黑浪里的船，梦到跪在沙上的渔民，醒来就念叨：“我不图钱，就想让娃娃们知道，谁才是真英雄。” 故事说起来像老港片，可它活生生卡在现实的海里。风浪过去了，人心那道缝却一直在漏水。彭秀环还在等，等一个迟到的“对不起”，等一面该挂在自家墙上的锦旗，等一句“谢谢你救了二十五条命”。她怕的不是等得久，是怕再等下去，下一代把假的当成真的，把真的当成传说。 来源：大风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