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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洛阳的风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不是天气的冷,而是人心的冷。 城

那一年,洛阳的风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不是天气的冷,而是人心的冷。

城中有个年轻人,姓顾,字子远,出身寒门,却自幼聪敏。他曾在太学读书,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士子日夜论政,慷慨激昂。那时候,他们谈的是天下兴亡,论的是百姓疾苦,言辞锋利,意气风发,仿佛只要再多一点勇气,便能挽狂澜于既倒。

子远常记得一个夜晚,灯火摇曳,众人围坐。他的一位同窗拍案而起,说:“天下如此,岂能坐视!”众人应和,满堂热血。

他们以为,言论可以改变世道。

可他们错了。

不久之后,风向突变。宦官专权,朝堂如市。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议论中的名字,一个个被押上刑场。曾经与他同席而坐、谈笑风生的朋友,有的被捕,有的流放,有的干脆消失不见。

那一天,子远站在洛阳城外,看着一辆囚车缓缓远去。车中人正是那晚拍案而起的同窗。他的头发凌乱,面色灰白,却仍努力抬头,看向天空。

那一刻,子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关心天下,是要付出性命的。

他没有再回太学。

他也没有再谈过一次朝政。

几年后,有人再见到子远,是在乡间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上。他披发赤足,衣衫松散,手里提着一壶酒,脚步踉跄。见人也不避,反而仰头大笑。

有人认出他来,低声说:“这不是当年太学里的顾子远吗?”

另一个人叹道:“早就不是了。”

子远住在一片竹林边的小屋里。竹影摇曳,风声萧瑟。他每日所做的,不过是饮酒、弹琴、发呆。有人来访,他便与人对坐饮酒,不问来意,也不问去向。

有一次,一位旧日同窗远道而来,想劝他重新入仕。

那人说:“你当年之志,难道都忘了吗?”

子远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将酒壶递过去,说:“先饮一口。”

酒很烈,那人一口下去,喉咙如火烧一般。子远却像喝水一样,一口接一口。

“你看,”子远忽然开口,“这酒下去,热得很,像不像当年的我们?”

那人一怔。

子远又说:“可若不走动,这热就会闷在体内,久了,人就坏了。”

说罢,他起身,在屋前来回踱步,赤脚踏在地上,仿佛真的在驱散体内某种看不见的毒。

那人这才注意到,子远的身体微微发红,额上渗出细汗。

“你在服药?”他惊问。

子远点头:“五石散。”

那人脸色一变。此药在士人之间已颇为流行,据说能延年益寿,但服后燥热难当,稍有不慎便会致命。

“何苦如此?”那人问。

子远停下脚步,望向远方竹林深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人既不能好好活着,总要找个活下去的理由。”

那人沉默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子远的行径愈发古怪。有一次,他坐在一辆简陋的小车上,车旁放着一大缸酒。他一边喝,一边让仆人推着他在乡间漫游。

有人问他为何如此。

他说:“若我醉死在车上,你们就地埋了我,省事。”

这话传开,众人或笑或叹,却无人真正理解。

又有一日,乡里设宴,众人围坐畅饮。子远也在其中。他不用酒杯,直接用盆盛酒,一饮而尽。正喝得酣畅,忽然有几头猪闯入,低头啜饮残酒。

众人哄笑,有人欲驱赶。

子远却摆手止住,索性蹲下,与猪同饮,一边喝,一边抚琴,神情自若,仿佛天地之间,再无他物。

那一幕,后来被传为笑谈。

可只有极少数人,看出了其中的荒凉。

他不是不知礼。

他是已无所谓礼。

有一次,子远正在庭前坐着,忽然伸手捉虱,当着客人的面细细观看,然后弹落于地。客人面露尴尬,他却毫不在意,甚至笑道:“此亦生灵。”

那笑声里,没有轻狂,只有空洞。

渐渐地,人们习惯了他的模样——放浪形骸、不拘小节、醉生梦死。有人羡慕,说这是名士风度;有人鄙夷,说这是堕落无为。

却很少有人记得,他也曾在灯下谈天下,眼中有光。

一日深夜,月色如水,竹林寂静。子远独坐,酒已尽,琴未弹。他忽然低声自语:“若当年不言,是不是还能活得体面些?”

没有人回答他。

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他仿佛又看见那辆囚车,缓缓远去。

第二天,有人发现他倒在屋前,神情安静,像是睡着了。旁边的酒壶空了,地上还有未干的足迹,来来回回,杂乱无章。

仆人想起他的吩咐,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在竹林边挖了个浅坑,将他埋了。

没有碑。

也没有名。

多年之后,有游人经过此地,听闻旧事,感叹道:“魏晋名士,何其风流。”

一位老者在旁轻声说:“你看到的,是风流。”

他顿了顿,又道:“他们经历的,是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