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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的稻穗 晨光尚薄,穿过老槐树新发的叶,碎金似的洒在青石板上。巷口那家豆浆店

低头的稻穗

晨光尚薄,穿过老槐树新发的叶,碎金似的洒在青石板上。巷口那家豆浆店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在清凉的空气里慢悠悠地浮。我立在那里,看店主人陈伯。他正弯着腰,用一方半旧的蓝布,一遍一遍,慢慢地拭着那几张磨得发亮的原木桌。他的背弓成一个沉缓的、专注的弧度。额前灰白的发垂下,他也顾不上去掠。那神情,不像在擦桌子,倒像是在抚着一张琴,或读着一本极要紧的书。四下里静静的,只有那布纹摩擦木纹的、沙沙的、踏实的声音。

这低着的头,这弯着的腰,没有一丝颓唐,反透着一股子沉静的力量,像古井里映着的一小片安稳的天。我忽然被一种说不出的、温厚的情绪捉住了。我们这时代,声音太多了,头也抬得太高了,急着要去够那天边的虹彩,却不免常被脚下一粒石子硌得生疼。我们唱“仰天大笑出门去”,却少有人想起另一句老话——那熟透了的稻穗,总是低着头的。

这“低头”,原不是怯懦,不是折了脊梁。它是一种谦抑的姿态,是生命在饱满之后,自然流露的、一种向下的厚重。你看那水,总是往低处流,方能成江河,汇湖海。风过竹林,那竹梢是必定要低一低、摇一摇的,低了这一下,风便过去了,它自己却还立着,且因这一低一摇,更添了几分潇潇的韧劲儿。陈伯低头擦拭的,哪里只是一张桌子?他擦亮的,是一日生计的开端,是递给往来行人的、第一份无声的稳妥与干净。他的世界,就在这一俯一仰之间,方圆自足,风雨不侵。

我想起山中的那些树。在峰巅风口处的,往往生得奇崛,也易摧折。倒是在那山坳里、溪涧旁的,得了地势的“低头”庇护,反倒生得蓊蓊郁郁,枝叶纷披,自成一片荫凉深秀的小天地。它们的低头,是得了大地的气,因而生得更从容,更绵长。可见“低头”并非退缩,有时恰是为了更妥帖地扎根,更绵久地生长。

人亦如树。我认得一位做学问的长者,书房里悬着一幅字,是“虚怀若谷”。他学问极好,却总说自己是个“在知识海边拾贝壳的孩子”。与人谈论,无论对方年少年长,他总微微侧首,目光垂落,听得极认真。那姿态,便是一种“低头”。这低头,让别人的话能稳稳地落到他心里,也让他的思想,能像静水一样,涵容万物,映照云天。他的“低”,成就了他的“高”;他的“俯”,滋养了他的“仰”。

日头渐渐高了,金晃晃的,有些烫人背脊。陈伯已擦完了最后一张桌子,直起身,捶了捶腰,望了望天,脸上是一种劳作后的、平静的满足。巷子里热闹起来,上班的、上学的人声,自行车铃铛声,油条下锅的“刺啦”声,混成一片活泼泼的、人间的烟火气。这热闹,仿佛正是从那一片安静的“低头”里生长出来的。

我于是慢慢走开,心里那一点先前的焦躁,不知何时被熨平了。原来,低头不是看窄了路,而是为了看清脚下的每一步是否踏实;不是为了躲开天空,而是为了在俯身时,能看见被骄阳忽略的、大地细微的纹理,能听见泥土里生命萌动的、窸窣的声响。

能昂首,固然是青春的胆魄;而懂得在恰当时低头,却是一种中年的智慧,一种生命的成熟。那熟透的稻穗,低垂向它来自的泥土,那份量,是实的,香的,养人的。而我们走在自己的生命途中,也当时时记得这“低头”的学问——在专注时低头,在聆听时低头,在劳作时低头,在收获时低头。这温厚的、沉静的、向下的姿态里,藏的正是我们向上生长的、最深的力量。

路还长,天也高。但我不再急着只管仰头赶路了。我学着偶尔也低下头,看看自己稳稳踏着的土地,看看光影透过叶隙,在脚边摇曳成的、一片一片安静的、金黄色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