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灰菜走的是草根逆袭剧本,当年是苦日子里的救命搭子,田间地头随便薅,如今翻身成养生网红,进早市、上酒店,小小一株,尝尽人间冷暖,也照见时代翻天覆地的变化。
马齿苋则是自带江湖人设的草莽侠客,顶着“五行草”“长寿菜”的名号,能解毒能治病,既有神话传说加持,又藏着百姓烟火,在石缝田埂间活出一身风骨。
两种野菜,两种人生剧本,一边是岁月变迁的逆袭传奇,一边是藏在乡野的江湖风骨,相同的,是那些属于人的故事。
灰灰菜也有春天
灰灰菜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野菜,田间地头、沟坡路旁,随处可见它的身影。它学名为“藜”,茎叶呈紫灰色,叶片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白粉,像被霜打了似的,模样算不得好看。可就是这样一种不起眼的野菜,却贯穿了我少时记忆,也见证了跨越时代的变迁。
说起灰灰菜,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回那个穷苦年代。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冀中平原,人们日子过得紧紧巴巴。那时候粮食产量低,棒子面能管够就算不错了。至于馒头、烙饼、米饭等,是逢年过节或家里来客才能见着的吃食。于是,野菜便成了家家户户饭桌上的常客。马齿苋、荠荠菜、蒲公英、扫帚苗,还有这灰灰菜(家乡人也管它叫“涝藜”),是老家田埂地头仅有几种可以进嘴的野菜。正如家乡俗话所说:“碱地会耍赖,净长灰灰菜。”老家的灰灰菜长得到处都是,不用浇水不用施肥,不用修剪不用打枝,就那么默默地心甘情愿地供人采食。
那年月,地里能吃的野菜就那么几样,灰灰菜因为最常见、可采摘时间长,是饭桌上的常客。母亲把采回来的灰灰菜洗净、焯水、攥干,或拌上棒子面上锅蒸成“苦累”,或掺点儿玉米面捏成菜团子。还有一种吃法叫灰菜咸粥,把灰菜切碎了,像炒菜一样用油加葱姜炒至半熟,加足水熬成棒子面粥,也能哄饱肚子。那滋味说不上好,涩中带点儿苦,勉强能咽下去罢了。吃野菜不图营养,不为尝鲜,只是为了让肚子里有点儿东西。那时候有一句口头禅,叫“粮不够,野菜凑”,没有野菜,日子就真揭不开锅了。
挑菜其实是件苦差事,要弯腰弓背在田埂地堰间搜寻,一株一株地择打。尤其是钻到麦地里薅灰灰菜,五黄六月天大地被烤得像蒸笼,后背晒得直冒油,不多时便满头大汗,手上被麦叶划得横一道竖一道的血印。但丝毫不觉得苦,反倒乐在其中。我们一边挑菜一边追逐打闹,有时候还会比谁挑得多。谁要是运气好碰上一丛肥嫩的灰灰菜,便会得意地喊上一嗓子,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太阳落山时,每个人的筐头里都装得满满当当,沿着田埂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一路洒下欢声笑语。挑回家的灰灰菜,嫩的择出来人吃,老的喂猪喂兔,一点儿也糟蹋不了。日子虽苦,倒也有种朴素的快乐和满足。那些灰灰菜,和着棒子面、红薯面,支撑着我们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天。
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开始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粮食够吃了,日子慢慢好了,饭桌上也渐渐丰盛起来。正经饭食摆上了桌,野菜便被冷落在了一边。
可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这几年野菜又翻身了。
城里人吃惯了大鱼大肉,反倒惦记起了田间地头的这些野味。每到春天,农村人不光自个儿吃,还拿到城里来卖,早市的蔬菜摊上,灰灰菜被摆在显眼位置,一小把就能卖上个好价钱。一些农家乐里它四季常有,甚至上了五星级酒店的餐桌。曾在电视上的一档养生节目里看到讲野菜的保健功效,说灰灰菜营养丰富,富含蛋白质和钙,能清热解毒、润肠通便。饭店里,凉拌灰灰菜、灰灰菜炒鸡蛋、灰灰菜做馅的包子饺子,都是时令菜,身价不菲。如今人们吃灰灰菜,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为了尝鲜、养生、怀旧,是一种时兴的生活情趣。
听说老家那边,现在还有人扣大棚种灰灰菜,专供农家乐,我听了觉得又好笑又感慨。过去灰灰菜是野生的,想挖多少挖多少,谁要花钱买它?可现在,它倒成了金贵之物,不光能吃,还能创收。这世道变化快得,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静下来想想,灰灰菜还是那个灰灰菜,叶子还是紫灰紫灰的,味道还是带着淡淡的涩和苦。变了的,是这个时代,是人的生活,是人心里的滋味。过去吃野菜是无奈,是苟且,是咬着牙过日子;现在吃野菜是选择,是品位,是返璞归真。野菜还是那些野菜,日子却已是换了人间。这灰灰菜,从田间地头的“猪草”,一路走进了千家万户的餐桌,甚至登上了大雅之堂,谁说它没有自己的春天?
如今,当我们在餐桌上吃那一碟翠绿的灰灰菜时,尝到的早已不只是野菜本身的滋味,更是时代的甘甜和岁月的温情。
一株灰灰菜,尝尽人间味。它的春天,来了!
文/刘明礼
马齿苋的风骨
去酒楼吃饭,友人特意点了道时蔬,笑称此菜是“隐居江湖的养生高手”,有“长寿菜”的美名。
这话勾得我满心好奇,待服务员端菜上桌,才见是一盘清炒马齿苋。夹一筷子入口,爽滑中带着脆劲,咸鲜里藏着嫩气,瞬间唤醒味蕾,倒似初遇隐世高人,初尝便觉不凡。
马齿苋,是乡野间常见的“草莽英雄”,“五行草”之名名副其实。它匍匐的茎秆如侠客的绑腿,贴地而行自有劲道;青叶翠得像淬过寒潭的剑刃,亮得晃眼;红梗似染过热血的护腕,透着不屈;黄花若衣襟里的金令,低调难掩光华;白根在土中若隐若现,像侠客腰间暗器般默默蓄力;黑籽落土即生,恰如侠客播撒的侠义火种。这五色特质,如江湖门派赐下的令牌,暗合天地乾坤,自带一身正气。
老辈人说,马齿苋是太阳神点化的草。当年十日并出,大地焦枯,天马踏云而过,蹄印处便生出这草,叶中储水,茎能耐旱,救了万千生民,故而得名“马齿苋”。后羿射日时,最后一个太阳曾藏在它的茎叶下避险,事后赐它“不死之身”——即便连根拔起暴晒三日,遇雨仍能重焕生机,“长命菜”的别称由此传开。这份历经劫难却不屈的韧性,正是江湖侠客的底色。
在江湖医案里,马齿苋是救急救命的“隐侠”。唐朝宰相武元衡在西川平叛,腿上生了毒疮,随行太医都束手无策。危急关头,一个无名小吏捧着一把马齿苋赶来,捣烂了敷在疮口上,数日过后,毒疮竟痊愈了。李时珍更是在《本草纲目》里赞它“善解痈肿热毒”,称它是“草中良医”。这模样,多像武侠小说里隐居山林的神医。小时候,我也受过它的“侠义相助”。那年在菜园里追蝴蝶,不小心惹了马蜂窝,被马蜂蜇了,手背肿得像馒头。母亲见状,从菜地角落揪了把马齿苋,捣成糊状,往我手背上一贴,肿痛竟慢慢消了。有一次,我得了痢疾,母亲又去采了马齿苋,洗净捣成泥,用白布包着拧出汁水,煮开了给我喝。喝了三次,痢疾就好了。
江南端午,马齿苋常与艾草、菖蒲组队,于门楣布“五行锁毒阵”。青叶绿梗配黄蕊暗合五行,专克蛇蝎蜈蚣等“毒物”,以柔克刚的智慧堪比侠客奇门遁甲。贵州苗族传说中,它是地母“务罗嗖”护佑族人的“护族发丝”:匍匐茎秆如大地脉络蔓延,叶片水珠似悲悯泪珠滋养生命。苗人采食前,总会对着马齿苋念《谢地母歌》。这份敬畏,是对草木侠心的尊崇,亦是对侠义的感恩。
古时,士大夫总觉得吃马齿苋是“落难之举”,唯有避世的隐士,才能坦然吃下这“草莽之物”。可陆游偏不这么想,他隐居山野时,每日煮马齿苋作羹,还写下“日高羹马齿,霜冷驾鸡栖”的诗句。日上三竿,就着米粥喝马齿苋羹;霜气渐浓,便坐着简陋的“鸡栖车”漫步山间。这份不恋功名、自得其乐的洒脱,倒和马齿苋的“侠客脾气”很像——不管别人怎么看,只管活出自己的风骨。
暮色四合时,去田埂上采一把马齿苋,指尖沾着泥土的腥气,倒像触到了江湖的脉动。这不起眼的野草,藏着太阳神的馈赠,载着医家的仁心,裹着百姓的烟火。它没有宝剑骏马,却用一身筋骨对抗风雨;不曾笑傲江湖,却用点滴绿意温暖人间。
所谓侠者,大抵便是如此。
文/甘武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