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残照里的南渡秋思——读李石《次韵谊夫九日忆去岁共游东林》有感
南宋的秋风,从蜀地的东林寺吹过,带着重阳的菊香,吹进李石的诗稿里:“菜饱无期岁已侵,高谈何处著幽深。二年旅寄不堪说,九日盟寒那复寻。此地有时容醉玉,寒花无数吐秋金。与君成是无诗句,闻道西山似竹林。”这一阕重阳忆旧之作,看似是友人唱和的闲笔,却藏着南渡文人的家国之思与宦海浮沉。当我们翻开这卷南宋的诗笺,读的不仅是重阳登高的思念,更是那个偏安江南的时代里,一个蜀地才子在漂泊与坚守中的喟叹。
李石所处的南宋初年,正是宋室南渡后风雨飘摇的岁月。公元1127年,靖康之变,汴京沦陷,徽钦二帝北狩,北宋王朝轰然倒塌。高宗赵构南渡,在临安建立南宋,却始终面临着北方金国的军事威胁,以及朝廷内部主战与主和的激烈党争。李石生于北宋大观二年(1108年),亲历了北宋灭亡的国殇,也见证了南宋初年的动荡。他是蜀地资州人,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进士及第,后任太学博士,却因直言不阿,不附权贵,被黜为成都学官,历知合州、黎州、眉州,一生宦海沉浮,辗转于蜀地各州。正是这样的人生经历,让他的诗歌里少了盛唐的豪迈,多了南渡文人特有的沉郁与苍凉。
“菜饱无期岁已侵,高谈何处著幽深。”开篇两句,便将乱世中士人困顿的处境写得入木三分。“菜饱无期”,道尽了战乱与漂泊中的生计艰难;“岁已侵”,则是时光流逝的无奈。李石早年登第,本欲在朝堂之上施展抱负,却因刚正不阿,屡遭贬谪,只能在蜀地的偏远州县辗转。他曾在《续博物志》中记录蜀地的山川风物,字里行间藏着对故土的眷恋;而在仕途上,他却如同无根的浮萍,从太学博士到地方学官,再到州郡小吏,理想中的“高谈幽深”,终究无处安放。南宋初年的蜀地,远离战火,却也并非世外桃源。绍兴年间,宋金对峙,蜀地作为南宋的西陲屏障,既要面对金兵的威胁,又要承受朝廷的赋税与苛政,李石在蜀地为官,亲眼目睹民生疾苦,更体会到南渡士人报国无门的苦闷。正如陆游在蜀地写下“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的豪情,最终也只能落得“心在天山,身老沧洲”的无奈,李石的“高谈何处著幽深”,何尝不是南渡士人共同的喟叹?
“二年旅寄不堪说,九日盟寒那复寻。”颔联两句,将对友人的思念与对岁月变迁的感慨融为一体。“二年旅寄”,点明了自己漂泊异乡的境遇;“九日盟寒”,则是重阳佳节,想起去年与友人谊夫共游东林的约定,如今却因宦游而无法赴约。东林寺,本是东晋高僧慧远结社白莲的地方,历来是文人雅士登高望远、谈玄论道的胜地。去年此时,李石与友人同游东林,想必也曾在秋风中把酒言欢,高谈阔论;而今年重阳,他却只能在异乡独自登高,看着满山的菊花,想起去年的约定,却再也无法寻觅。这种物是人非的怅惘,在南宋的重阳诗里,早已不是新鲜事。李清照南渡后写下“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将国破家亡的凄凉写进重阳;而李石的“九日盟寒那复寻”,则将个人的离别之思,与时代的动荡之悲交织在一起。南宋初年,士人或因战乱流离失所,或因党争贬谪他乡,亲友离散,音信难通,重阳佳节的思念,便多了一层乱世的底色。
“此地有时容醉玉,寒花无数吐秋金。”颈联两句,笔锋一转,写眼前的重阳秋景。“醉玉”典出《世说新语》,以嵇康“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形容醉态,此处代指与友人同醉的场景;“寒花无数吐秋金”,则是重阳时节,菊花盛开,如金蕊般绽放在寒风里。看似写景,实则藏着深深的无奈:只有在醉乡之中,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困顿;只有在菊花的秋金里,才能找到一丝慰藉。李石一生刚正不阿,却屡遭贬谪,只能借酒消愁,寄情山水。他在蜀地讲学,“就学者如云”,蜀学因他而盛,成为南宋蜀地学术的重要力量。但这份学术上的成就,终究无法弥补仕途的失意。南宋初年,朝廷被秦桧等主和派把持,主战派屡遭打压,李石的直言不阿,注定了他无法在朝堂立足。他只能在蜀地的山水间,看着菊花在秋风中绽放,如同自己在乱世中坚守的初心,纵使寒风吹彻,依旧不改其色。
“与君成是无诗句,闻道西山似竹林。”尾联两句,以景结情,将思念推向高潮。“无诗句”,是说自己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下笔;“西山似竹林”,则是听说友人所在的西山,竹林茂盛,如同当年的竹林七贤,在乱世中以诗文相酬,坚守着文人的风骨。竹林七贤,身处魏晋乱世,司马氏专权,他们或放浪形骸,或隐逸山林,以诗文抒发愤懑。而李石与谊夫,身处南宋偏安的乱世,虽无魏晋的隐逸之姿,却也只能在宦海浮沉中,以诗文唱和,坚守着士人的气节。李石一生著述颇丰,除了《续博物志》,还有《方舟集》传世,他的诗歌,没有辛弃疾的豪放,也没有陆游的悲壮,却带着蜀地文人特有的清奇与沉郁,如同蜀地的山水,在平淡中藏着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