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里的山中清欢——读张可久《人月圆·山中书事》有感
蒙古铁骑踏碎了大宋的残梦,也踏碎了文人的庙堂之路。在山河变色、科举断绝的元代,多少儒生被迫放下笔杆,或隐于山林,或混迹市井,在曲词间寄寓着兴亡之叹与避世之思。张可久的《人月圆·山中书事》,便是这乱世里的一阕清歌:“兴亡千古繁华梦,诗眼倦天涯。孔林乔木,吴宫蔓草,楚庙寒鸦。数间茅舍,藏书万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短短数语,写尽了千古兴亡的虚无,也写尽了乱世文人在山林间寻得的安身立命之所。
一、科举断绝下的元代词坛
张可久所处的元代,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特殊的时代。自1279年南宋灭亡,元朝建立,蒙古贵族入主中原,推行民族歧视政策,将百姓分为四等,汉人、南人地位低下,政治上备受打压。更让文人绝望的是,元朝初期近八十年间,科举制度几近废弛,儒生失去了传统的晋身之阶,所谓“十儒九丐”,便是当时文人地位的真实写照。他们无法像唐宋文人那样“学而优则仕”,只能将满腹才华,寄寓于元曲这一新兴的文学形式之中。
张可久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他一生未仕,辗转于江南各地,或为幕僚,或隐山林,与卢挚、贯云石等曲家交游唱和,以散曲名世。他的曲词,清丽典雅,被誉为“词林之宗匠”,却也藏着无法言说的失意与落寞。《人月圆·山中书事》,正是他晚年隐居时所作,看似写山中闲居的清欢,实则是乱世文人在时代夹缝中,对自身命运的喟叹与和解。
二、兴亡如梦,古今同慨
开篇“兴亡千古繁华梦,诗眼倦天涯”,一句便道尽了千古兴亡的虚无。诗人的目光,早已厌倦了天涯的奔波,也看透了历史的循环往复。紧接着,他连用三个典故:“孔林乔木,吴宫蔓草,楚庙寒鸦。” 孔林是孔子的墓园,乔木森森,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洙泗弦歌之地;吴宫是吴王夫差的宫殿,如今只剩蔓草荒烟;楚庙是楚国的宗庙,如今只有寒鸦栖息。昔日的圣贤之地、繁华宫阙,终究逃不过时间的侵蚀,化作一片荒芜。
这三句,看似怀古,实则伤今。孔子的儒家道统,在元代早已被弃如敝履;吴越楚的霸业,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而诗人所处的时代,又何尝不是如此?南宋的繁华,早已被蒙古铁骑踏碎,临安的宫阙,也只剩下断壁残垣。正如李白在《苏台览古》中所言:“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张可久笔下的“吴宫蔓草,楚庙寒鸦”,与李白的诗句,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道尽了繁华易逝、兴亡如梦的沧桑之感。
三、茅舍藏书,山中清欢
“数间茅舍,藏书万卷,投老村家。” 上阕的苍凉,在这一句中戛然而止,笔锋一转,写诗人晚年隐居的生活。几间茅舍,万卷藏书,便是诗人安身立命的全部。在元代,文人失去了庙堂的出路,却也因此摆脱了世俗的束缚,得以在山林间守着藏书,度过余生。这看似清贫的生活,却藏着乱世中难得的安稳。
而“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更是将这份清欢推向了极致。松花酿成的酒,春水煮沸的茶,没有世俗的应酬,没有官场的倾轧,只有山林间的清风与明月,与诗书相伴。这看似简单的生活,却是诗人历经世事后,最珍贵的追求。陶渊明在《饮酒》中写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张可久的山中清欢,与陶渊明的田园之乐,有着跨越千年的共鸣。只是陶渊明的归隐,是对东晋乱世的逃避;而张可久的隐居,却是被时代洪流裹挟下的无奈选择,这份清欢,也因此多了几分苍凉的底色。
四、千载之下,曲声依旧
张可久的《人月圆·山中书事》,是元代散曲中的名篇,也是乱世文人精神世界的缩影。在那个科举断绝、道统衰微的时代,文人无法在朝堂实现抱负,只能将目光转向山林,在自然与诗书之间,寻找心灵的归宿。他们的曲词,没有唐诗的豪放,也没有宋词的婉约,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与通透,在兴亡之叹中,写出了属于元代文人的独特风骨。
千年之后,再读这阕曲词,我们依然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力量。元代的兴亡,早已成为历史的注脚,而张可久笔下的山中清欢,却依然能打动我们。它告诉我们,当繁华落尽,唯有简单的生活,才是最珍贵的;当命运多舛,唯有守住内心的安宁,才能在乱世中寻得一方净土。
《人月圆·山中书事》,不仅是一阕写山中闲居的散曲,更是元代文人的心灵史。它写尽了千古兴亡的虚无,也写尽了乱世中的坚守与和解。当我们再次吟诵起“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眼前浮现的,不仅是山林间的茅舍与诗书,更是那个时代里,文人在绝境中开出的清欢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