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政治体系中一个隐秘而关键的张力正在浮现:总统佩泽希齐扬试图约束革命卫队的军事行动,却发现自己手中的权力工具极为有限。
据多个消息源透露,5月5日,佩泽希齐扬请求觐见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希望领袖能够直接下令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停止对海湾国家的新一轮袭击。
他还提议由中间方重启谈判,推动达成一项新的地区协议。
一位接近总统办公室的消息人士称,佩泽希齐扬认为伊朗“无力承受新一轮战争”。
这一请求之所以引人注目,并非因为总统反对战争本身——这在任何国家的行政首脑中都是常态——而是因为在伊朗,总统对革命卫队的行动几乎没有发言权。
根据伊朗宪法,最高领袖是国家武装力量的最高统帅,革命卫队直接对领袖负责。
总统负责行政事务,但涉及安全、军事和外交中的核心战略决策时,他的角色更像是协调者而非决策者。
革命卫队不仅是一支军队,还掌控着伊朗约三分之一的国民经济,涵盖能源、基建、电信等领域。
这种“国中之国”的结构意味着,即便总统希望避免冲突,他也未必能阻止军队动手。
这次佩泽希齐扬的焦虑是有直接触因的,5月4日,革命卫队对阿联酋的富查伊拉港发动了无人机与导弹袭击——据当地媒体报道,共计发射15枚导弹和4架无人机。
阿联酋防空系统拦截了其中大部分,但仍有3名印度籍工人受伤,港口设施起火。
令总统府更为难堪的是,佩泽希齐扬本人事先并未得到通知。
一场牵动海湾安全格局的军事行动,国家元首竟被完全排除在决策链之外。
站在经济数据面前,总统关于“无力承受战争”的判断并不难理解。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今年4月发布的《世界经济展望》中预计,2026年伊朗经济将萎缩6.1%,通胀率高达68.9%。
这意味着,普通家庭的实际购买力一年内削减了三分之二以上。
在德黑兰的公开市场,羊肉价格已从去年同期的每公斤约10万里亚尔上涨至超过30万里亚尔。
更严峻的是货币危机:伊朗里亚尔对美元的自由市场汇率已从2025年初的约60万兑1美元跌至目前的超过180万兑1美元。
一张最大面额的纸币,甚至买不到一瓶进口矿泉水,有人或许会认为,地区紧张局势推高油价,产油国总能从中获利。
但伊朗的情况不同,美国虽然并未实际“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历史上多次威胁封锁该海峡的是伊朗自己——但严厉的二级制裁使伊朗的石油出口被压制到每日仅数十万桶的水平,与革命卫队发动袭击前(约150万桶/日)相去甚远。
而每一次军事升级,不仅带来美方更严厉的制裁执行,也引来了对伊朗本土能源设施的报复性打击。
今年3月,伊朗两座主要炼油厂遭到疑似以色列发动的袭击,日产量减少超过20万桶。
这种损失远非油价短期波动所能弥补,战争的经济账还不止于此。
一枚中程弹道导弹的造价约为50万美元,一架“见证者-136”型自杀式无人机约为3万美元。
5月4日对富查伊拉的单次袭击,仅弹药成本就超过800万美元,若用于民生补贴,这笔钱足以支撑10万个贫困家庭一个月的口粮。
而人员损失同样惨重:自今年2月冲突升级以来,伊朗方面已有超过1300名军人阵亡(部分非官方统计口径),约2700人受伤。
这些伤亡背后的抚恤、医疗与家庭负担,正在逐渐异化为国内社会稳定的潜在压力。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本质的问题:既然战争对伊朗整体国力如此不利,革命卫队为何还要持续升级冲突?答案不能简单归结为“军火利益集团好战”。
某种程度上,战争不是经济理性的对立面,而是另一种政治理性的工具。
这也解释了佩泽希齐扬此次请求觐见的特殊处境。
据知情人士透露,他此前已数次申请面见最高领袖,但均被革命卫队方面以“日程冲突”为由婉拒,甚至传递书面信件都需经过层层审查。
这一次,他选择通过更私密的渠道直接向领袖办公室提出请求,可见其急迫。
然而,即便佩泽希齐扬能够面见阿里·哈梅内伊并说服领袖下令停火,问题也未必能马上解决。
革命卫队高层在过往几十年中积累了巨大的自主行动能力,领袖的“口头命令”与实际执行力之间存在落差。
历史上不乏领袖公开发令后,一线部队仍以“战术需要”为由继续行动的先例。
更关键的是,革命卫队内部强硬派认为,与海湾国家的停火会被解读为软弱,从而激励更多代理人战争蔓延至伊朗边境。
在他们看来,维持一定的“可控混乱”,反而是一种防御,佩泽希齐扬并非不明白这些复杂的博弈。
他之所以仍然选择“求见”,是因为留给他的时间窗口正在关闭,2025年下半年的地区冲突已使伊朗的原油出口收入降至二十年来的最低点,而进口食品的外汇储备仅能支撑不到三个月。
一旦民众的基本粮食供应出现断裂,2019年因油价上调而爆发的大规模示威——那次革命卫队的镇压导致了数百人死亡——很可能会重演。
而且,不同于上次,如今的社会积怨更深,军队自身的士气与忠诚也在长期消耗战中受到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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