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笺寄你

风柔了，拂过柳梢，带着一点刚解冻的清润，像你从前指尖蹭过我脸颊时，那阵轻得几乎抓不住的痒。天晴了，云轻轻贴在天上，像被揉软的棉絮，又像你落在我肩头的目光，温温柔柔，却把整片天空都揉成了暖色调。

春天俯身，摊开大地的素笺，洇开第一滴，温柔的墨香。我忽然想起那年的春初，你牵着我的手，走在还带着料峭寒意的柳堤上，风把你的衣角吹得轻轻晃，也把你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揉进了柳丝里。你指着初绽的柳芽说，你看，春天在给大地写信呢，这柳丝就是它的笔，一笔一画，都写着温柔。那时我还不懂，只觉得你眼里的春光，比柳芽更软，比春风更暖，后来才知道，原来你就是我生命里，最温柔的那一笔。

春，究竟是什么模样？我抬头问天，低头，慢思量。是柳梢上刚抽的嫩芽，是风里裹着的花信，是云影掠过湖面时，漾开的细碎波光，还是，藏在我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你？

我总在这样的春日里想起你。想起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春景，也是这样的好天气，你带着我去郊外的野地，踩过刚冒尖的草芽，鞋尖沾了些泥土的清香。你蹲下来，摘了一朵刚开的小野花，别在我的发间，说：“你看，春天的花都开了，可还是没你好看。”那时的阳光落在你脸上，把你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我看着你眼里的光，忽然觉得，整个春天的温柔，都被你装进了眼里，只等着，落在我身上。

后来的每个春天，我们都爱往柳堤上跑。你总爱走在我左边，把风挡在身外，只让带着柳香的风，轻轻拂过我的发梢。我们会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柳丝垂进水里，搅碎了天上的云影，也搅碎了我们的影子。你会给我念你写的小诗，说风是温柔的信使，柳是春天的信笺，而我，是你藏在信里，最想寄出去的秘密。我笑着捶你，说你油嘴滑舌，却在转头时，把那句藏在心里的“我也是”，悄悄说给了风听，让它顺着柳丝，传到你耳边。

风又拂过柳梢，带着一点熟悉的暖意，像你从前落在我发间的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傻瓜”。我低头，看见地上的草芽已经冒得很高了，像一个个举着小拳头的孩子，在风里轻轻晃。想起你说过，春天的每一次破土而出，都是一次温柔的奔赴，就像我们，跨过冬天的寒，终于遇见了彼此的暖。那时我还不懂，只觉得和你在一起，连料峭的春寒，都带着甜意，后来你离开，我才明白，原来春天的温柔，从来都不是风，不是柳，而是，你在我身边时，眼里的星光。

天晴得透亮，云轻轻贴在天上，像被谁揉过的棉花糖。我想起你总爱躺在草地上，指着天上的云说，你看那朵，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手里的棉花糖？那时我咬着你递来的棉花糖，甜意漫过舌尖，也漫进了心里，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像春天的阳光，不刺眼，却足够暖，足够照亮往后的日子。你说，云是天空写的诗，每一朵都藏着心事，而你，只想把所有的心事，都说给我听。那时的我，靠在你肩上，听着风穿过柳丝的声音，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我们，和这满世界的春光。

春天的墨香，洇开在大地上，也洇开在我的记忆里。我想起你写的那封未寄出的信，用柳芽当书签，用花瓣当印章，字里行间，全是春天的温柔，和藏不住的喜欢。你说，春天的信笺，要写得慢一点，把所有的温柔都装进去，寄给最爱的人。那时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写很多很多的信，从春天写到冬天，从少年写到白头，却没想到，你会在那个春天的末尾，转身离开，把所有的温柔，都留在了风里。

我低头慢思量，春的模样，原来全是你的影子。是柳梢的风，是天上的云，是草尖的露，是花里的香，是你落在我眼里的光，是你藏在我记忆里的温柔。我抬头问天，问它能不能把我的想念，顺着风，寄到你身边，告诉你，我还在柳堤上，等你回来，和我一起看春天的柳芽，一起踩过刚冒尖的草芽，一起念那些没念完的诗。

风又软了些，拂过柳梢，带着一点花的香。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柳丝，像接住了你落在时光里的温柔。原来最好的春天，从不是繁花似锦，不是草长莺飞，而是，有你在身边，风是暖的，云是软的，连墨香里，都藏着你的名字。

我把柳丝夹进书页里，像你从前那样，让它带着春天的墨香，带着我的想念，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我知道，你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和我一样的春光，想起我们一起走过的柳堤，想起我们一起看过的云影，想起我，就像我想起你一样，心里软软的，暖暖的，像被春风轻轻拥抱着。

春的素笺还在摊开，墨香还在洇开，而我，在这温柔的春天里，把所有的想念，都写进了风里，写进了柳丝里，写进了每一朵飘向你的云里。等风穿过柳梢，等云掠过天空，等春天的墨香漫过山河，你一定会收到，我藏在春光里的，所有温柔的心事，和那句，藏了很久的“我喜欢你”。

风又拂过柳梢，我笑了笑，把柳丝举起来，对着阳光看，柳丝上的嫩芽，闪着细碎的光，像你眼里的星星，像我们心里的喜欢，干净，透明，却又足够明亮，足够照亮往后的每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