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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多年来,《别董大》里的“董大”到底是谁,一直是个谜。他可能是一个乞丐?又

一千二百多年来,《别董大》里的“董大”到底是谁,一直是个谜。他可能是一个乞丐?又可能是宰相府的乐圣?你相信哪个?

《唐诗三百首》在注释“董大”时,给出两种说法:一说姓董名令望,事迹不详;一说名庭兰,是宰相房琯门下的琴师。考其生平,董庭兰约生于695年,约卒于765年,陇西人,天资聪颖,偏偏早年不务正业,甚至沦落到向人乞食。

敦煌遗书《敦煌曲录》里,赫然记载着这样一段:“董大,陇西人,好弹胡笳,为时所称。尝乞食于市,见者怜之。”

一个曾经乞食于市的乐人,如何登上宰相府成为座上宾?又从宰相门客,沦为与高适“蹭饭”的江湖浪人?他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解开这个谜题,要从一个酷爱音乐的政治大佬说起。

董大的崛起,跟一桩奇特的“政治包养”有关。

当时的大唐,安史之乱尚未爆发,朝中有一位名臣房琯,官至给事中,此人雅好音律,对琴艺情有独钟。据说,房琯第一次听到董大的琴声后,便日夜思之,无法自拔,天天找人去请他来弹琴。后来房琯干脆把他招入府中当门客,包吃包住包工资。盛唐宰相府中养文人墨客不稀奇,但如此痴迷于一个琴师,倒是罕见的佳话与隐患。

诗人李颀在《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房给事》中,用近乎神话的笔触描写了他的技艺:

“董夫子,通神明,深山窃听来妖精。”

琴声一起,妖精都从深山里跑出来偷听。李颀将他的技艺推到“通神明”的至高境界,其艺术造诣可见一斑。

然而,这正是董大跌入深渊的引子。

天宝年间,房琯位高权重,求见者络绎不绝,许多人就专门去巴结董大,让他帮忙递话。《资治通鉴》记载,“日与刘秩、李揖高谈释老,或听门客董庭兰鼓琴。庭兰以是大招权利”。许多人看准了这条“捷径”,送上大批贿赂。董大“大招货贿,奸脏颇甚”,一时间成为朝中政治风暴的风暴眼。

朝堂弹劾如潮水般涌来,房琯“以谗见疏”,不久便被罢去相位,贬为太子少师。失去了这棵大树的庇护,董大从云端跌落,流离失所,再度沦落江湖。

在董大落魄江湖之际,他与高适在睢阳意外重逢。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高适与董大坐在驿站里,面前只有劣酒小菜。《别董大·其二》老实交代了当时的窘境:

六翮飘飖私自怜,一离京洛十余年。
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

堂堂诗人,竟连一顿酒钱都掏不出来。高适索性坦然承认自己没钱。于是就有了为后世慷慨激昂、千古传诵的名句: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表面是在劝慰好友,可“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潜台词是什么?是“谁不知道你宰相府那点破事儿”——这既是宽慰,也是苦涩的回首。一诗双关,千年未破。

后世评价董大时,往往只看到他“大招权利”的一面,似乎坐实了他贪腐妄为的恶名。

可《琴史》作者朱长文不这么看。

在董庭兰的传记末尾,朱长文写了这样一段意味深长的话:“庭兰得之天性,不在于践履之迹也。今观房琯其始好贤,其终蹈祸,以败国事,其为器亦小矣。使庭兰无预于权利,事去而随丧,不必深诛也。”

翻译过来就是:房琯这人虽然好贤,但最终祸国殃民,格局太小。董大不过是受他牵连,即便没能远离权力漩涡,事情过去了就算了,何必揪着不放、往死里追究?

这种观点在宋代堪称石破天惊。朱长文的潜台词是:君不见,董大真正的价值,在于他那手“通风神、泣鬼神”的绝艺,一两首曲子的价值,岂是尔等朝堂上蝇营狗苟的权利可比?

天宝末年,安史之乱爆发,董大彻底从历史记载中消失。

据《琴史》记载,董庭兰曾“周游四方,遍访名家,吸取各家之经验”,晚年隐居山林,过着“寡欲养心,静息养真”的道家生活。他的学生郑宥、杜山人继承了“沈家声、祝家声”的技艺,而他自己则整理谱集,将《大胡笳》《小胡笳》流传后世,为唐代琴乐留下了一份宝贵的遗产。

他留下的不仅有琴谱,更有千古诗篇:高适《别董大》的豪迈,李颀“董夫子,通神明”的绝世赞叹,元稹“哀笳慢指董家本”的百年感怀,都见证着这位乐圣不可磨灭的高才脱略,名与利的浮沉。

一千年后,那个落魄宰相家门的董大,当年被多少人当笑话看。可如今,除了史书上冷冰冰的两个字“房琯”,谁还记得他当了什么官?董大的琴声,穿越千年传到了杜甫的老友崔珏笔下:“唯有河南房次律,始终怜得董庭兰。”

那位“始终可怜”董庭兰的宰相,最终沦为了历史的笑柄,而那位琴师,却以“董大”之名,在唐诗中永垂不朽。

这就是诗,这就是乐,这就是真正的艺术——千军万马的荣辱,原来抵不过琴弦上的一缕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