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岁，县试、府试、道试，三场连中，全是第一。山东淄川人都在传，蒲松龄是百年一出的奇才，就连当时的山东学政施闰章都亲自圈阅卷子，称他文章"观书如月，运笔如风"。然而从那年起，往后整整五十二年，他一次乡试都没有考上。就是这个"五十年落第生"，写出了一部让全人类反复阅读三百年、还要继续读下去的《聊斋志异》。

1640年，蒲松龄生于山东淄川蒲家庄，家里是没落的地主家庭。往上数几代，高祖、曾祖都是庠生廪生，祖上勉强算出过读书人。到了父亲蒲槃这辈，科举没考上，只好改行经商，又赶上明末清初的战乱折腾，家底越来越薄。蒲松龄从小嗜书如命，偏偏对那些讲神仙鬼怪的"闲书"最入迷——《搜神记》《太平广记》，这些和科举八股半点关系没有的书，他翻来覆去地读。朋友看不下去，打趣他：你一个备考的书生，整天研究鬼怪，难怪考不上。

但他的才气是真没得说。19岁那年三场童子试全部第一，彼时的蒲松龄，大概是这辈子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然而接下来的乡试，就像一堵翻不过去的墙。乡试三年一次，中了才叫举人，才能步入仕途。没过，就是没过，一步都动弹不了。蒲松龄从二十岁考到三十岁，再考到四十岁，一次落第，再一次落第。

与此同时，家里的日子越来越难。康熙九年前后，父亲年迈，兄弟分家，三十一岁的蒲松龄，分到的全部家产是几间破屋和几亩薄田。妻儿要养，日子紧得喘不过气。一边是攻不破的考场，一边是压垮人的生计，这人，彻底被堵到了死角。

1670年秋天，蒲松龄做了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省的决定——应朋友宝应县知县孙蕙的邀请，南下江苏做幕宾，说白了就是替人打杂办事。这段经历算不上长，前后不过一年多。

但就这一年多，他头一次从书斋走进了真实的官场：看见知县怎么收钱，胥吏怎么刁难百姓，赋税怎么层层加码压到最底层。他在诗里写道："途中寂寞姑言鬼，舟上招摇意欲仙。"一个人漂泊在外，满腔愤懑找不到出口，除了写鬼，别无他法。

一年多后回到淄川，蒲松龄进了当地大户毕家，做了整整三十年的私塾先生。三十年，一个落第秀才，每天替别人教孩子读书习字，看着自己一年比一年老，功名却始终是镜中月。

但正是这三十年，他把《聊斋志异》慢慢写了出来。

白天教书，晚上写鬼。他随身带着本子，听到奇怪的事就记下来。邻居说某年夏天撞见了女鬼，记下。朋友来信说在外地听到一段狐仙故事，也记下。四面八方的人给他寄来素材，他整理、加工、润色，一篇一篇地攒。

当时的大诗人王士祯读了几篇，当场击节叫好，题诗说："姑妄言之姑听矣，豆棚瓜架雨如丝。为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王士祯后来几度想出五百两银子购买手稿，都没买到。

1679年，蒲松龄四十岁，《聊斋志异》完成了初稿，但他没停，此后又花了将近三十年反复增补修改，68岁还在给书里写新故事。

这中间，发生了一件我每次讲到都要停下来的事。

康熙三十二年，蒲松龄五十四岁，仍是个穷塾师。这一年，山东观察使喻成龙，朝廷三品大员，把他召到官署，开口说：我出一千两白银，买断《聊斋志异》的署名权。换句话说，就是花钱把书的作者名字换成自己的。一千两白银什么概念？曹雪芹后来在《红楼梦》里借刘姥姥的话说，五口之家一年的开销二十两就够了。一千两，是一家人整整五十年的生计。

蒲松龄没有犹豫，拒了。

《聊斋志异》，这辈子只有一个作者，叫蒲松龄。

乡试继续考，继续落第。直到康熙五十年，七十一岁，蒲松龄靠着论资排辈，援例得了一个"岁贡生"的名额——这是清朝给那些连考连败的老秀才们的安慰奖，不是靠本事考来的，是熬出来的。拿到这个名头，他在给儿子的信里说：我这辈子的事，算了了。五年后，1715年，蒲松龄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六岁。科举，他始终没有真正考上过。

蒲松龄去世后，《聊斋志异》靠手抄本在民间悄悄流传。他这辈子太穷，始终没攒够刻印出版的钱，临终还嘱咐儿孙："我的遗稿，不许给外人看。"乾隆三十一年，他去世整整五十一年后，书终于被刻印出版，一上市就风行天下，各地争相翻刻。那些当年和他同场应试的举人、进士们，早已随着历史的尘土湮没无闻，没人记得他们叫什么。



【主要信源】
《蒲松龄传》袁世硕、徐仲伟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
《蒲松龄》词条，百度百科，综合整理自路大荒等学者考证资料
《蒲松龄和他的〈聊斋志异〉》，知乎专栏，引用马瑞芳教授研究成果，2020年
《中国小说史略》，鲁迅著，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版
《省图书馆珍藏半部〈聊斋志异〉原稿》，北国网，2022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