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钊是郭子仪的孙子，汾阳王之后，祖父的赫赫威名压在他头上，像一座大山。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谨慎、更清廉，生怕有丝毫差池，辱没了先祖。

麾下有个门卫叫王殷，三十多岁，沉默寡言，干了大半辈子杂役。郭钊观察了他很久——这人勤谨朴实，交代的事从不敷衍，靠得住。

郭钊因此格外信任他，各种杂事采办，都交由他办理。

可郭钊不知道的是，王殷在府里其实很不受待见。因为他身上有一股去不掉的狗味儿。

王殷在府里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喂狗人。

每天，等所有人都吃完了饭，他开始收罗剩饭剩菜，混在一起，端到府外一处废弃的柴房，喂那些无家可归的野狗。

他一喂就是十几年。

野狗聚在一起，成群结队，在他面前温顺如猫。他跟它们说话，给它们取名字，受伤生病的狗，他会去药店花自己的月钱买药来治。

同僚们笑他：你一个给人看大门的，倒成了给狗看大门的。

王殷不反驳，只是笑笑。

这些狗，比人可靠。你喂它们一顿，它们记你一辈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记下这份恩情的，不是他，而是这些早已被世人遗忘的野狗。

那天，郭钊把王殷叫到跟前，交给他一桩大事：去买一百多匹丝绸和丝帛。

这是用于犒劳边关将士的，容不得任何闪失。

王殷领命而去。市场上跑了大半天，货比三家，最终选了一家质地最好的店铺，花了好大一笔钱，把货买齐了，运回府中。

郭钊看着那堆丝绸，又看了看账目，脸色忽然一沉。

“这价格，几乎是平时的两倍。”

王殷愣了。

郭钊把账本扔在他面前：“你再说一遍，这是正常价格？”

王殷张了张嘴，想说——那家店的货确实比别家好很多，虽说贵了点，可一分钱一分货。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郭钊已经拍了桌子。

郭钊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贪腐。身为郭子仪的孙子，他清廉自守如履薄冰，最恨身边人以权谋私——何况被信任的人亲手背叛？

“来人，把他押下去！”

王殷被拖进大牢，关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三天三夜，郭钊没有审他，只是让人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你只要认罪，把钱吐出来，我可以不杀你。

王殷始终没有认。他什么都没拿。

审讯那天，郭钊亲自来到公堂。

王殷被五花大绑押了进来，单薄的身子在大堂的阴风中抖了又抖。他不争辩，只跪在那里，像一块木头。

郭钊问他，为何欺主？

王殷说：我没有欺主。

郭钊又问，那你多花了我的钱，花在哪了？

王殷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他知道，在这个大堂上，说什么都没用。他只是摇了摇头。

“狱既具，钊命笞于庭。”

审判结束，下达了鞭刑的命令。吏卒把王殷按在地上，几个人围上来，手中攥紧了鞭子，只等一声令下。

郭钊端坐堂上，脸上没有表情。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开始。

高扬的鞭子撕裂了空气，朝王殷的脊背劈了下去。

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

“忽有十余犬争拥其背，吏卒莫能制。”

十几条狗疯了似地，不约而同地扑向王殷，挤作一团，用身体死死地护住他的脊背。鞭子噼里啪啦地抽在狗身上，它们却死死地护在那儿，像一面不可摧毁的盾牌。

有的狗被打得浑身是血，却死活不肯让开。一条黄狗的腿被打断了，拖着残腿，还在往前挤。

吏卒们试图驱赶它们，可狗群就像疯了一样，甚至发出威胁的低吼，不让任何人靠近王殷。

堂上一阵骚动，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郭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皱着眉，走下公堂，亲自询问王殷。

“你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这些畜生这样护你？”

王殷趴在狗群中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某好阅佛氏《金刚经》，自孩稚常以食饲群犬，不知其他。”

大堂忽然安静了。

很多年的剩饭，很多年的药，很多个深夜独自给受伤的狗包扎、跟它们说话的那些瞬间——那些郭钊看不见、不察觉的时刻，在这一刻全部汇聚于公堂之上。

十几条狗用血肉之躯替他挡鞭子。

这就是它们的回答。

郭钊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狗摇着尾巴环绕王殷，看着它们舔他的脸、舔他的手，像在确认他还活着。他忽然觉得脸上发烫。

“犬尚能感其惠，吾安可以不施恩？”

郭钊长叹一声，命人解开绳索，当场释放了王殷。

后来，郭钊私下差人调查了那笔丝绸的账目。

有人告诉他，王殷买的确实是市场上最好的一批货，价格虽然贵些，但并没有中饱私囊。他不过是忠心办事，挑好的买而已。

郭钊沉默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但在那之后，他对人对事，似乎再也没那么急着下判。

后来的史书上，此事只有寥寥数语。

但民间口口相传，那堂上的一幕百年不散。

有人说，那天王殷出了公堂之后，十几条狗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走出了西凉府。它们一路跟着他，寸步不离，直到他走远了，消失在城外的泥土路上。
（改编自《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