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文萃丨队伍是时候承认这一点了：人并不擅长记忆真正发生的事情。如果把一段经历比作一件衣服，那么记忆便是那件衣服被一遍又一遍不按洗涤说明洗过之后的样子：颜色褪去，尺寸缩小，原本引人怀旧的香气早已变成柔顺剂的人造兰花味。

多夫·什威罗——愿他安息——排队进入下一个世界的时候，脑子里就在想这些。队伍很长，几乎看不到头。不过出于某种原因，时间的流速在这里有点不同，比起以往在机场安检处或在医生的诊室，这种等待要好受得多。对多夫这种总是飞头等舱、出入有名诊所的人来说，那些情况他本来也不熟悉。但是这个队伍似乎没有捷径。在死亡面前，或者在造物主面前，或者在无尽长队那头等待他们的那个无论是何来头的人物面前，每个人似乎都是平等的。不过，谁知道呢，多夫想，也许还有一个专为品行高尚者开的入口，他和其他人都不知道。他越这么想，就越觉得很可能有一个秘密的VIP入口。毕竟，圣母玛利亚或圣雄甘地去世的时候，让他们跟其他人一样排队，似乎有点不合理。

但别误会，不是说这队伍一点儿没动，它一直在动，只是多夫已经排了……排了……得了，我们说这个队里的时间运行方式不同时，我们其实是想说它基本不存在。我的意思是，它确实也存在，因为总得有时间，只不过不知为何，多夫和其他人无法估计或衡量它。站在多夫前面的那个眉心点了一颗红色吉祥痣的高个子女人向他解释说，这就像涅槃，而站在他后面的那个口臭的老头则声称，这有点像痴呆，不过是痴呆比较好的一面。多夫心想，痴呆有什么好的一面？或许在于痴呆可以令你忘记你不愿回忆的一生？但他还没来得及想完，这个念头就从他脑海中消失了，就在另一个漫无目的的念头冒出来取代它之前，他无意中看到了天使的白色翅膀。

天使也在排队，就在他前面二十人左右，和其他人一样耐心等待着。从这个距离看，多夫觉得他好像在原地摇摆，自言自语，甚至也许在祈祷，不过一个排队等着进入下一个世界的天使为什么要祈祷呢？在活人的世界里，祈祷这件事完全正常，但死后，天堂里的天使跟造物主沟通，应该有稍微更直接、更可靠的方式吧？这一点有待核查，多夫想。多夫活着的时候是一个成功的对冲基金分析师，刚工作的时候，他们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果某个经理犯了错，或者让多夫去做某件他感觉不对劲的事，他最好不要反对或争论，更好的办法是说“这件事需要再核查一下”，然后静待整件事过去就好。但这一次并不是礼貌搪塞，多夫真的对此事十分关心，当真觉得需要核查清楚。

那个眉心点了吉祥痣的高个子女人和有口臭的老头表示，如果多夫去问天使问题，他们保证会帮他留好位子。得到这个保证，多夫便鼓足勇气，前去求证了。

“打扰一下！”他对天使说，天使起初没有理他，“打扰一下，对，就是您。我能提一个问题吗？”天使看起来有些疏远，但点了点头。“谢谢，”多夫勉力鞠了一躬说，“您能不能简单说说下一个世界是什么情况？毕竟您是天使嘛。就是关于领土边界、等级结构啊，等等，那些重要的东西。”

天使试图回避他的问题，声称自己只是碰巧长了翅膀，但天使并不擅长撒谎，反正没坚持多久，大概过了……过了……好吧，刚才已经说了，时间在这里很奇怪，所以多夫也说不明白到底过了多久，总之隔了一阵，天使承认自己是天使，并小声向多夫解释说，他的工作就是混进死者的队伍，确保一切顺利进行，不出问题。

“如果出问题怎么办？”多夫问，“您具体要做什么呢？有相关规定吗？您得跟别人汇报，还是自己处理？”

天使想了一会儿，有点吞吞吐吐。事实上，作为一名天使，他从来没遇到过问题。死人都规规矩矩地聚在一起，能发生什么事儿呢？他记得有一次简报说过如果出现混乱该怎么办，但那实在太久远，他想不起来了。

站在天使后面的那个苍白的女人对多夫说，他太吵了，很令人心烦。你能感觉到她在怀疑多夫跟天使搭话只是在找借口，实际是为了插在她前面。多夫马上道歉，并解释说他只是在核查一些小的技术问题，问完马上就会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其实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原本在哪儿了。他记得一个男人或女人，个子很高，或者年纪很大，或者有口臭……或者有吉祥痣……与此同时，天使已经忘了多夫之前问的是什么，多夫自己也忘了，改问道：“请您说说，既然有神圣之灵、全知全能那些，为什么不设置一种效率更高的方式呢？比如说，就不用排队了。”

天使疑惑地看了多夫一眼。“排队？”他问，“你指的是什么？”

“我指的是什么？”多夫讥笑道，“就是你、我还有这么多人一直在这儿等着，等了……我不知道，很长时间了。你明白的，就是……这一切啊。”多夫做了一个松弛的手势，意思是将站在他们前后的所有静静等待的人都包括进来。

“这个？”天使耸了耸翅膀，“这个，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就是天堂。

诺贝尔奖 文学 你最欣赏繁花的哪个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