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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槛下的七根锈钉①说实话,我一直不大爱赶着假期回老家。人一回去,净是些旧人旧事。

门槛下的七根锈钉①说实话,我一直不大爱赶着假期回老家。人一回去,净是些旧人旧事。小时候一块儿在河沟里摸鱼的,到现在,有的去了南方,有的进了厂子,也有几个早没了。村里还是这个村里,可熟脸一年比一年少,走在街上,老得先愣一下,才想起来这是谁家的人。可今年清明,我还是回老家看了看爷爷奶奶。天有点阴,风也硬,路边的杨树刚冒毛絮,吹得满街都是。我从爷爷奶奶家出来,刚走到老街口。街面是去年刚翻过的,比早些年平整多了,太阳一晒,白晃晃的,边上还零零碎碎滚着些没扫净的小石子。路边几个老头缩着脖子蹲在太阳底下闲扯,鞋尖顶着烟屁股,看见人过去,就抬眼瞄一瞄。我刚从他们跟前过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成子。我差点没认出来。他比我小半年,小时候长得壮,跑起来跟头小牛犊子似的。如今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棉袄穿得发亮,左边袖管空荡荡地别在腰边,肩膀那一截塌下去,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掉了一口。脸倒还是那张脸,只是黑得发乌,眼角全是风霜刻出来的细纹,笑起来也透着一股子苦相。他先盯着我看了半天,才咧嘴笑了一下。“你还真回来了。”我说:“放假了,回来看看老人。”他点点头,眼睛却没从我脸上挪开,像是怕我下一秒就走了。接着,他用那只还剩下的右手一把拽住我胳膊。“别走,去我家喝两杯。”我说还得去大伯家坐坐。他不松手。“坐个屁,都是自家亲戚,晚点去少不了你一口饭。我这边今天非得把你扣下。”他说这话的时候,力气大得吓人。我从小就知道,成子这个人命苦,性子也拧。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小时候我们下河洗澡,别人都在浅滩扑腾,他偏要往深水里扎。后来长大了,别人去县城饭馆端盘子,他嫌来钱慢,硬是钻进板材厂,说机器转一圈就是钱。钱没见着多少,一条胳膊先搭进去了。村里都说他命硬。可他站在我跟前那样,我怎么瞅都不觉得像。整个人干巴巴的,连笑一下都像是硬挤出来的。他家就在街边,离老街口没多远。我们那一带的老房子,多是临街起门。门脸就是一家人的脸面,哪怕穷得叮当响,门楼也要砌起来,门槛也要垒得高一点。老辈人就认这个,觉得门口要是塌了、缺了,一家人的日子也顺不了。成子家那门楼,本来修得还算体面。只是这些年风吹雨打,加上日子实在过得烂,门楼上的青砖都酥了,掉了几块,露出里面发白的泥浆。门板底边起了毛,门轴一推就吱呀响,门槛上磨出两道发亮的鞋印,砖缝里还卡着几根干草。门板一边高一边低,关上的时候总要拿脚踹一下,才肯老老实实合缝。还没进门,我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咳。是成子娘。婶子当年是我们村里有名的利索人,蒸馒头、盘炕、上房补瓦,什么都能干。可惜成子还小的时候,她从自家平房顶上摔下来,腰椎断了,命是捡回来了,人却从此离不开双拐。我一进院,她正拄着双拐,扶着门框慢慢挪出来。那双拐底头包着发黑的旧胶皮,点在地上笃笃响。人老得厉害,腰往下塌着,脸上没几两肉,裤腰外头还露着半截卷了边的膏药。倒是一双眼睛还清亮。她看见我,先是一怔,接着就笑了。“是徐子吧?你可好多年没来了。”我赶紧叫了声婶子。屋里还有成子爹。老头子比我印象里瘦了一圈,原先那股子暴脾气倒还在,蹲在小板凳上切猪头肉。案板边一圈油花,刀背上还挂着点肉冻,切得砰砰响,跟剁谁似的。见我进来,也只是抬头“嗯”了一声,算打过招呼。靠墙的小凳子上,还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那是成子的儿子,小名毛蛋。孩子生下来脑子就不大灵光,平时不哭不闹,也不怎么说话,就爱拿着些瓶盖、石子、纸片来回摆。那天他正低着头,把七个啤酒瓶盖摆成一排,嘴里咕哝着谁也听不清的声儿,又用手指头一个一个拨倒。拨倒了,再摆。摆好了,再拨。也不知道他在玩什么。成子见我瞅孩子,嘿地笑了一声,弯腰把毛蛋手边一个滚开的瓶盖拨了回来。他先去里屋翻出一瓶散酒,酒装在旧矿泉水瓶里,让他爹把肉装盘,自己又去灶屋端了两盘凉菜,一盘拍黄瓜,一盘油炸花生米,还非要打发我坐炕上,说今天谁来叫都不走。酒上来以后,我才发现,屋里那股子味儿挺杂。有猪头肉的卤香,有旧木头受潮的霉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膏药味,压在屋角,不仔细闻闻不出来。桌上铺着一层发乌的塑料布,边角都卷了起来,酒盅豁了个小口,筷子也长短不齐。成子先跟我碰了一下,说今年在外头怎么样。我说也就那样,混口饭。他又问我认不认识什么“有真本事的人”。我一时没把话说死,只含含糊糊回了句:“怎么忽然问这个?”成子爹在旁边接了一句:“这种事,找人问也得慎重点。外头会看事儿的,真真假假的,别再让人糊弄了。家里这些年本来就够乱了,少往这上头再沾。”成子没理他,只闷头把一杯白酒干了。又喝了两轮,桌上那点闲话就慢慢淡下去了。婶子坐在门边的小马扎上,也不劝,只一下一下地捋自己裤腿。成子爹不吭声,手里那把切肉刀在案板上磕得一下比一下慢。毛蛋还在那儿摆他的瓶盖,这回先在左手边摆了三个,又在右手边摆了四个,摆完了又用指头把最前头那个按进缝里。成子又闷了一口酒,这才抬头看我,像是下了点决心。“徐子,我记得你认识的人杂。”“前年老李家那档子事,是你带人来看过的吧?”(老李家那件事,咱们下次单讲。)我说:“看过。不算是我带过去的,是那朋友刚好就在附近,跟着我去瞅了一眼。”成子点点头,像是心里先松了一半。“那就行。”他把酒杯放下,拿筷子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隔了一会儿,才把后头那句话吐出来。“我想托你,帮我问个事。”“去年村里修这条街,挖我家门槛外头挨着路基那一截的时候,带出来一包东西。”“里头裹着七根锈钉。工人原先没当回事,抬手就想往旁边扔。边上看热闹的一个老头一看,赶紧给拦住了。”“那老头蹲那儿盯了半天,脸都变了,说这东西不像正路上的玩意儿,别乱碰,赶紧找个懂的人问问。我娘一听,就找了个旧铁盒,把东西收了起来。那会儿我爹没在跟前,后头回来知道了,嘴上骂了半天,到底也没敢真给扔出去。”“后来村里那些碎嘴子一翻旧账,就说我家这些年这个不顺那个不顺,说不定就应在这东西上头。我一直想找人问问,可一来没门路,二来我爹死活拦着,说别往家里再招事。”“徐子,我就想问你一句。你帮我问问,这七根钉子,到底会不会真是冲着我家来的?”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一下没了动静,连案板上那点磕刀声都听得分明。成子爹把刀往案板上一放。“好端端喝酒,你又翻这些旧账干什么。”成子看都没看他爹。“不扯?你不扯,我娘的腰是怎么断的?我爷我奶是怎么没的?我这只胳膊是我自己作没的,可后头这一桩桩一件件,你真当都是命?”老头子脸皮抖了抖,半天没说出话来。婶子叹了口气。成子又灌了一杯酒,红着眼跟我讲起了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