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五年,一道"斩立决"的奏拟已经摆到了御前。云贵总督李侍尧贪墨数万两白银,证据确凿,大学士九卿会议众口一词,要他人头落地。眼看死罪已定,皇帝却忽然改了主意——能不能先别杀?理由不在李侍尧身上,而在一个降清已经一百六十多年的人。那个人,叫李永芳。
乾隆四十五年,李侍尧已经站到了汉臣所能企及的高处。他出身汉军镶黄旗,父亲李元亮做过户部尚书,他自己以荫生入仕,从副都统起步,一路署广州将军、做两广总督、户部尚书,又坐镇云贵,还挂着军机大臣的衔。早年乾隆初见他,当场赞一句"天下奇才",从此用得格外顺手。史书里的李侍尧确实是个能员:身材矮小却精明过人,案卷过目不忘,属官进来拜见,他三言两语就掂量出对方有没有本事;谈起一地的钱粮肥瘠、利害得失,甚至连下属背地里那点见不得光的事,他都能一桩桩说出来,像是亲眼所见,听者无不悚然。这样的人,乾隆爱惜,也就一路纵容。
纵到后来,便纵出了大案。李侍尧在云贵总督任上勒索属员、索贿婪赃,所得数以万计,弄得云南一省吏治糜烂,府州县仓库多有亏空。事情被云南粮储道海宁告发,乾隆命尚书和珅、侍郎喀宁阿前往查办。证据并不难凑齐,李侍尧很快认了罪。和珅心里其实明白,皇帝舍不得杀这个能臣,所以拟罪时给的是斩监候——判死,却暂缓执行,留了余地。可偏偏清代定封疆大吏的罪,要交大学士、九卿会议公议,这一议,风向就变了。李侍尧才大而人缘差,皇帝越宠他,同僚越眼红,如今他翻了船,众人乐得落井下石。会议的结论众口一词:斩立决。
若是别的贪官,案子到这一步也就盖棺了。乾隆却迟疑起来。他实在舍不得这把好用的刀,又不便公然替一个赃官开脱,思来想去,搬出了一个满朝谁也驳不倒的理由:李侍尧的先人,对大清有开国之功。这位先人,名叫李永芳。
说起李永芳,在清朝是一块谁都得让三分的活招牌。万历四十六年、后金天命三年,努尔哈赤起兵攻明,头一座攻下的城就是抚顺;而第一个开城归降的明朝边将,正是时任抚顺游击的李永芳。《清史稿》给他下了八个字的断语:太祖伐明取边城,自抚顺始;明边将降太祖,亦自永芳始。一座首攻之城,一个首降之将,两个"第一"都落在了他一人身上。努尔哈赤待他极厚,授三等副将,又将第七子阿巴泰之女许配给他,使他成了清朝头一个汉人额驸。此后他统领汉军、参与谋画对明军务,李氏一门也由此世袭爵位、累世与皇室联姻,子孙中官至总督、封疆一方者代有其人。整个家族的荣华,说到底,都是从抚顺城头那一降换来的。
有这样一位开国元勋压在身后,李侍尧的脑袋就没那么容易落地了。乾隆降旨,把斩立决改为斩监候,先留住这条命。处置抄家时,皇帝又格外开恩:李永芳等先人留在盛京的老屋与旗地,免于没官;那个二等伯的世职,本是李永芳子孙共有的爵位,也不剥夺,改由李侍尧之弟李奉尧承袭。一个贪墨数万两的总督,竟靠一位辞世已逾百年的祖宗,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半副家业。
耐人寻味的还在后头。李侍尧没在狱中待多久就被起复,先后署户部、湖广,又升任闽浙总督。乾隆四十九年甘肃田五起事,他因办事迟误,又一次被拟斩立决,乾隆照例从宽,仍改斩监候。到台湾林爽文起义时,他筹措军需、调度有功,连一度失去的伯爵也重新袭回。屡屡因贪渎获罪,又屡屡被皇帝曲意赦免,《清史稿》一句话点破了其中的关窍:上终怜其才,为之曲赦。乾隆五十三年,这位几起几落的能臣病死在闽浙总督任上,朝廷追赠太子太保,赐谥"恭毅"。
贪墨可以查实,死罪可以拟定,却抵不过一个"才"字和一段开国旧功。在乾隆眼里,李侍尧的能干和李永芳的招牌,比一省吏治更要紧。当才干与门第成了免死的本钱,再严的国法,也不过是写给旁人看的。抚顺城头那一降,荫庇了李家几代人,也照出了一个王朝惩贪时,藏在律条背后的那点底色。
【主要信源】《清史稿·李侍尧传》,赵尔巽等,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