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历史小说《乱世红颜:传奇皇后羊献容》
第39章 最后的尊严·宁为玉碎
金墉城的冬天来得早,刚进腊月,寒风便顺着牢房的铁窗缝往里钻。
羊献容裹着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坐在草堆旁,双手拢在袖口里,仍觉寒意刺骨。牢房里没有炭火,唯一的暖意来自窗外斜斜的阳光——每天只有午时那半个时辰,阳光能透过铁栏杆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带,她便挪到光带里坐着,宛如一只盼着温暖的猫。
这些日子,她愈发沉默寡言,大多时候都在摩挲怀里的断镯。那镯子被她藏在贴身处,隔着一层薄衣,能感受到玉的凉意和断痕的棱角。她总会忆起刘曜把镯子递给她的那天,长安烟花正盛,他笑着说:“献容,这镯子刻着‘汉胡和’,以后咱们一起,让天下真的‘和’起来。”那时她深信不疑,相信只要两人携手努力,总有一天能看到胡汉百姓一同耕种、共度佳节的景象。可如今,刘曜已逝,镯子破碎,连她自己也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之中。
“哐当——”
铁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起头,只见狱卒领着两个身着黑甲的兵卒走进来,为首的那个兵卒她认得,是呼延晏的亲信,叫呼延青,上次在中宫抓她时,就是这人按住了她。
呼延青手里端着一个木盘,盘上放着一只青铜酒樽,樽口盖着一块红布,看上去像是宫里的物件。他走到牢房门口,将木盘往地上一放,声音冷若寒冰:“羊氏,呼延大人有令,给你留个体面。”
羊献容的心猛地一沉,却并未动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呼延青扯掉红布,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飘了过来——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西晋时,有个失宠的妃子就是喝了带这味道的酒而死。酒樽里的酒呈琥珀色,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宛如一块凝固的血。
“先帝因你而死,汉赵因你而乱,”呼延青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自尽谢罪,还能保住皇后的名分,死后按妃嫔的礼节下葬。要是不喝,也有办法让你喝——只不过到时候,就没这么体面了。”
旁边的狱卒缩了缩脖子,不敢直视羊献容的眼睛。他跟着这女人快一个月了,知道她并非传闻中“克死先帝的妖后”——她从不乱发脾气,给的窝头再硬也吃得一干二净,有时还会跟他聊上几句,问问外面的天气如何,长安街上是否还乱。他只是个小狱卒,没人敢与呼延大人作对。
羊献容缓缓站起身,走向牢房门口。她的动作迟缓,棉袍扫过地上的草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看着木盘里的青铜酒樽,又看了看呼延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笑了——那不是苦笑,也不是惨笑,而是一种平静的笑,仿佛放下了沉重的负担。
“体面……”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略带沙哑,却十分清晰,“我当了两朝皇后,被废了三次,两次被关金墉城,早就不在乎什么体面了。不过,既然是呼延大人‘赏’的,我收下了。”
呼延青没想到她如此爽快,愣了一下,随即冷笑:“算你识相。喝完了,我们会来收尸。”说罢,他挥了挥手,带着狱卒转身就走,连门都没关——大概是觉得她跑不了,也不想跑了。
牢房里又只剩羊献容一人,还有那只装着毒酒的青铜酒樽,静静地摆在地上,苦杏仁的味道愈发浓烈。
她弯腰,缓缓拿起酒樽。樽身冰凉,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是汉赵宫里常见的样式,她以前在宴会上见过多次。
她将樽口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那股苦杏仁味钻进鼻腔,让她忆起西晋末年,第一次被关金墉城时,宫里送来的那碗毒药——那时她没喝,被人救了;可这次,没人会来救她了。
羊献容并未立刻喝下,而是把酒樽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慢慢解开棉袍的衣襟。贴胸口的地方,藏着那截断镯,因天天摩挲,玉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断痕处却依旧清晰,宛如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她小心翼翼地把断镯拿出来,托在手心。镯子不大,刚好能圈住她的手腕,上面的“汉胡和”三个字,因岁月和摩擦,有些模糊了,但她仍能一眼认出。她用指尖轻轻抚摸着断痕,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动作缓慢得生怕碰碎了它。
“你说你,”她对着断镯轻声低语,声音轻柔得如同在与老友聊天,“跟着我也没享过什么福,先是被刘熙摔断了,现在又跟着我待在这破牢房里。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收下你。”
风从铁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她忆起第一次戴上这镯子时,刘曜还笑着说:“这镯子得配皇后,别人戴都可惜了。”那时长安的天空湛蓝,宫里的牡丹开得正艳,她以为好日子还长,以为融合理想近在咫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