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资讯网

还是长头发的时候,王天放喜欢让我用我的黑色发绳给他扎。他当然青睐最普通的那种毫无

还是长头发的时候,王天放喜欢让我用我的黑色发绳给他扎。他当然青睐最普通的那种毫无装饰的发绳,我偶尔恶作剧会给他系上盒子里那些五彩斑斓的,喊他王妞妞。但是,绝大多数扎头发的时刻都是难得恬静的。洗完澡之后,人身上像在蒸腾一种熟水的气味。他走过来,手臂撑住身体坐在地板,背后靠着我的腿。我在家不喜欢穿长裤,一年四季都是,还喜欢把空调开得像冷库。他通常会皱着鼻子走过来,把手掌放在我的膝盖上,耸耸肩不咸不淡地说一句“你老了得腿疼。”对这种没有力度的威胁我听但从不听取。我只是笑说王天放,我爸也这么说。

王天放的头发是软的,在空调房里摸起来像赶海会拾到的一种海菜,在海水里冲洗得很清凉。滑而长的头发拢起来很容易从指缝间漏下,罪魁祸首一般是他的索吻。

王天放的吻总是轻而珍重的,手上的动作也从不狎昵,就像他只清楚爱而对性浑然不知。扎得不利落的头发被蹭乱变得理所当然,细细密密剐蹭着我的脖子和脸。爱欲比起性欲更占上风,于是人类习惯像犬类动物用嘴唇探索世界。我能感受到的是王天放的手明明按着我的腰,但总是失了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就都滚到地上去。也许情感浓度超过某种阈值之后人就如醉氧一般醉爱。再恢复意识之后我们笑起来,在自己家狼狈如被浪冲上岸的两尾鱼。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次,有时候打打闹闹,有时候挠痒痒,有时候是一样的拙劣的亲吻。我和地板之间隔着的总是王天放的手臂,后来变成他在在客厅铺的地毯。长毛地毯,都是他拿着吸尘器仔仔细细地吸灰尘,使得它永远蓬松柔软。直到再后来某天我才想到成都是不供暖的,我竟从来不知道地板的温度。

做学生的时候就开始谈情的便利就是共享许多人生的首次。第一次抽烟、第一次喝洋酒、第一次穿孔、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上床。年轻的珍贵之处在于在那个年纪做任何事都不那么从容漂亮,甚至有些笨拙丑陋,比如他不会过肺,我一知半解又要故作聪明地教他,最后两个人像河豚一样站在学校后墙边上,看起来很滑稽。比如我养坏了一起打的耳洞,他就每天一边帮我上药一边很小心地在耳垂上呼,呼着呼着自己编起曲儿来,东北民歌的调门儿,哄孩子一样傻唱着耳朵耳朵你快点儿好,煞有其事地搬出吉他开始扫弦。这时候的天真看起来是热气腾腾的,蒸红两张脸,熏热两颗心。我被他逗笑,现在想起来好像那时候他就已经表现出很多喜剧天赋,否则怎么只是看着他就像有人在拧我的肚皮,又痛又痒,从内脏里绞出一阵笑意呢?

王天放一直是一个能把柔情用到排山倒海的人,像武林里天生的奇才。对人是,对物也是。读书的时候他最爱护两样东西,一样是宝贝机车,一样是他的琴。这两件事上都是热衷且极富天赋的,对应他两种天性。机车载着愤怒的反叛,吉他奏着柔软的自由。他清丽的灵魂就这样在两种人生中央,慵懒而轻微厌世的灵魂承载者最后决心坐下来扫一段弦给世界听。

他很好,十年后三十年后我也这样说。也正因为他是这样好的人,以至于小时候我想不到不与他结婚的可能。很多个时刻,他牵着我在东北新雪微化过后的路面上滑冰的时候,背着我怕我鞋子湿掉的时候,吻我睫毛上结冰的水雾的时候,在他的家乡找到归属和支点的时候,我对老天爷说如果我一定要嫁给谁,那就一定要是眼前的这个人,好吗。拜托一定要是他好吗。可这样的宏愿只在心里许过,甚至在庙里也不敢求。我知道王天放一定想过,只是他不敢问。他这人太消极,我那时知道他是不敢想。我们都畏惧变数,也都承认人在巨变面前的矮小。都承认的事会变成一种默认,于是我们从不讨论明天。

我要伦敦读书了。我最讨厌下雨的地方了。

我飞伦敦那天成都天气放了晴。王天放抽着烟在电脑前说他就不送我了,有片子要做,有点忙。我提着箱子站在我们共同的家,之后是他的家的门口骂他。那一秒我竟真的有了被丢掉的感觉。我骂他你不要我了是吧。他站起来回骂我说是我提的分开。很滑稽的画面,主动分开的人控诉被动接受的人不要自己。可我就是那样想的。分开是一种客观,但分离是一种主观。我们是可以分开但不容分离的。似乎有所感吧,他摘下耳机听着我歇斯底里,最后走过来抱了我一下,那一下很轻,我没有感受到它的重量,直到手臂像钉耙一样把我捅穿。他灭了烟说:“走吧,送你。”我突然又收声了,我知道这是他最后能为我做的事了。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说的。他摇摇头,神情陡然变得严肃,看起来甚至有点古怪。头发随着动作轻晃。他说别闹了,你的事儿我管一辈子。

我信了,也好像没信。有点奇怪,或者说我相信但我不敢尝试,因为我没办法容许时移势易后这份承诺失效。只要我不去验证,它就一直存在,或者说我可以告诉我自己它一直存在。直到2023年王天放戴着一只特别傻的口罩敲开我在上海的家的大门,只是睨了我一眼,我就笑了。我知道他在骂我。

我在伦敦的date对象叫Venn,回国之后他也跟来,因此在上海也见过很多面,后来成为我的男友。确认关系之后我们的争执变得陡然频繁起来,直到那一天他醉后对我挥起拳头,我躲开,于是那几拳落在我的耳朵。我的尖叫让Venn停下来,做出一个无辜且费解的表情,他整张脸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浑身抖如筛糠,像毒瘾发作。Dube?我被我的猜想吓到。耳鸣严重起来,我近乎愤怒地望着他的眼睛,他蹲下来,随后跪下,没回答也不再看我。那一瞬间真滑稽,生活是一出好喜剧。

我没有表现出愤怒,Venn离开后干脆报了警。哪里有警局安全呢,于是干脆在警察局门口吸烟区,像那些男人一样开始吸烟。烟雾越漫漶,我心里越平静,像是早会发生的一样。我没有预知梦,却好像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我自嘲地灭了烟,按了一串我中学时代偷偷用外婆手机播过很多次的电话号码。

从医院拿过报告,又去警察局调解完,回去的路上王天放开车,一路上没怎么走,到了楼下仍然感觉脚痛,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高跟鞋。任何对我来说重要的场合我都在用这种然后我并不舒服的工具撑场面,仿佛这样就不再羸弱,讲话要更富重量。王天放走在前面,只回头扫了一眼,步子小了一些,直到停在原地蹲下来。

“上来吧,背你。”

我没替他开酒店。家里很大,客卧也有干净松软的床品。他在厨房鼓捣他买的水果的时候我才看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把长发剪了。

他在家里睡的最后一晚我没睡着。他也没有。似是对离别有所感,于是找了一瓶柜子里的洋酒对着坐在客厅。我不想开灯,他也没说要亮,借着路灯和霓虹勉强看到彼此脸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漫反射。王天放没喝酒,我问他为什么,他笑了,说是误事儿,一喝就困。我问他困不好吗,他嘴唇上放的小痣动了动,叹气一样说不太好。

对着月亮,人在黑夜里会变得很坦诚。他问的问题很少,问我碰没碰,然后问我疼不疼。这都是很客观的事,很好回答,问过之后他就不再讲话,只抽烟。还是玉溪烟,劲不大的那种,我伸出手去抽,他不让。我说你少犯病了。他反问说你就比我好在哪呢?这么一句又把我拉回当下去,我的确心虚。是没什么资格说他在犯病的。

“你回国我都不知道。”王天放伸手谈了谈烟灰,也许是真的上了点年纪,真的和黄渤相像起来。“……那在外面都认识一些啥人呢,芬恩八恩的。”

有点丢脸。我摇着头笑起来,转移话题说说说你好了。都成大明星了。

他竟然把他宝贝机车卖了。理由是怕车房车库里孤独。倒是像是他会想的东西。机车卖了,头发剪了,耳洞长死了,我曾经最爱的几个部分都轻轻地退出了他的生命。我忘记舌头触碰到冰凉的耳钉钻盘的感受,也忘记凉而软的头发是怎样从我手指尖滑下去。色情的或者稚真的一切都已经无法从这一具三十岁男人的躯干上得知了。

所以我茫然又好奇,等一切我熟悉的部分褪尽,我是否还认得这颗心呢?

我凑过去,那颗唇上的小痣很狡猾,我用唇面去捉它。

也是我去吻他。他感受到了之后笑了一下,带着我的上半身都发抖。

“你能别亲完那人嘴又立马亲我吗?”王天放问。“嫌埋汰。”

还没等我顾得上反应,没等到我睁眼,表达愤怒到目眦尽裂。他倒是先亲上来。

他的回吻仍是轻的,对我来说是一种令我百爪挠心的珍重,仿佛我身体里有一只受惊的蜻蜓。他是另一只蜻蜓,分开又吻住,碾磨几秒钟再分开。一下又一下。我的心跳得很诚实,很明显,它是认得对面这颗心的。

“我瞎几把说的,欠揍,别当回事儿。”他说,手摸上我额角,理起头发。“最干净了,漂亮,俊。哪儿都挺好。以后别让自己受委屈。”

喜人奇妙夜第一季颁奖礼播出的时候我投了画面到屏幕。王天放穿得人模狗样,拿奖的时候走的几步路晃晃悠悠。和学生时代气质已经完全不同,但看着也不像隔着屏幕。自信自洽自足自得的几步路一段词,看起来怎么说都太动人。我掏出手机发了条短讯给他,抱着狗拍了狗看他的照片。

他回复我说挺好,他以为他的节目狗都不看呢。

我说没有,我挺爱看的。

奖杯被他拿在手里的样子挺好看,隐约好像看到长发的他套着头盔在路上不要命的样子。想到这画面,再看眼前屏幕里、荧幕里的人,总是想要酣畅地笑起来。

挺好的。一切都挺好的。

天放,天是穹苍,放是放逐。摊开手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