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在广州第一次见面时,郭沫若还只是个想革命的文人。他后来逢人就说,那间书房里的气氛不一样。可真正让他定下心来的,是北伐路上亲眼看到的那些事。
他跟着队伍从广东打到湖南,又打到湖北。一路上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穿军装的军官,嘴上喊着主义,腰里揣着的银元却越来越多。反而是农讲所里那些黑瘦的学员,每到一处就下去发动农民,分粮、组织赤卫队,打仗的时候是真能顶上来的。郭沫若在总政治部待得越久越明白,枪杆子重要,可枪杆子握在谁手里、为什么握,才是要命的事。
1927年春天,他干了件很多人不敢干的事。他公开写文章骂蒋介石,说他是“反革命流氓”。那时候蒋介石还没清党,还是北伐军总司令。文章一出来,整个军政两界都炸了锅。朱培德看完文章拍着桌子说好,可拍完桌子就把他“礼送出境”——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两边都不敢得罪。郭沫若没跑,转头参加了南昌起义,在起义途中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后来流亡日本的十年,他把自己关在书斋里研究甲骨文。别人看他是在逃命,他自己知道是在攒家底。他写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直接把中国历史塞进了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发展阶段框架里。这套东西在今天看来有硬套公式的地方,可在当时,它给了那些左翼知识分子一个最重要的东西——合法性。革命不是几个读书人发牢骚,是历史规律,谁也挡不住。
1944年他写《甲申三百年祭》,讲李自成进北京以后怎么腐化的。文章发出来,国民党那边骂他借古讽今,他不在乎。可这篇文章被送到了延安,毛泽东读完立刻列为整风文件,还亲笔写信说“我们把它当作整风文件看待”。一个文人的文章,被一个政权的最高领导人直接拿来当党内教材用,这种事在中国历史上发生过几回?
1945年重庆谈判,他去机场接毛泽东。旁人都在握手寒暄,他却注意到毛泽东手腕上没戴表。他把自己的表摘下来递过去。那块表,毛泽东戴了三十一年。表盘磨花了,表带换了好几根,从延安一直戴到去世。有人觉得这是文人拍马屁的最高境界,可反过来想,一个在机场能把表摘下来送人的文人,和那个在1927年敢写文章骂总司令的人,其实是同一个——他从来就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新中国成立后,郭沫若的史学观点跟毛泽东有了分歧。他在《十批判书》里尊儒反法,毛泽东要批孔扬秦。1968年的一次会议上,毛泽东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那个《十批判书》,崇儒反法,这一点上我也不那么赞成。话说得很直,但语气没翻脸。到了1973年批孔运动,有人想把火烧到郭沫若身上,毛泽东反而拦住了。
你看,一个在学术上跟领袖唱反调的人,却在最要命的政治站队上从来没犹豫过。那些骂他“墙头草”的人,最好先想想:墙头草会在1927年最危险的时候入党吗?会写文章指名道姓骂手握兵权的总司令吗?郭沫若从来不是什么骑墙派,他只是在两个赛道里做了完全不同的选择——学术上坚持自己的判断,政治上绝对不犯错误。
这叫精明吗?这叫聪明吗?这叫活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