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机师傅们算是栽在河南了。
不是机器坏了,也不是路走不通。而是刚想踩油门,一碗面直接怼到了驾驶室门口。碗沿还烫手,一个大嗓门吼过来:“兄弟,不吃完这碗面别想走!”
师傅把收割机停在村口那段土路上的时候,人其实是有点懵的,前一刻还在省道上跑,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下一秒眼前就不是田,而是一堆人。
小马扎一排排摆着,有人坐着,有人站着,还有人端着盆,直接往路中间挤,车轰隆一声刚停稳,车门还没打开,已经有人在外面喊:“师傅!先喝口水!”
他从江西一路北上,跑了十几天,见过的麦田多了去了,按理说,早就习惯了下地就开干,可河南这阵仗,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下车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村里一个大叔直接把他往路边拽,说先别急着走,饭马上就好了。
另一边有人已经把塑料凳子搬过来,地上还顺手垫了纸箱板,不到两分钟,他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像是来串门的,不像来干活的。
其实他一开始是有点防备的,跑跨区这些年,去过不少地方,有些村子条件好,有些地方就不太一样。
有时候饭是给的,但也就随便一口,有时候甚至还要自己找吃的,干活的人嘛,习惯了,饿了就啃面包,渴了就喝水,机器才是重点,人能撑就撑。
但这次不一样。
村口那边,很快就有人端来了第一盆菜,紧接着第二个人又来了,手里端着一盆凉菜,还有一袋刚切好的西瓜,塑料袋上还挂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井里或者冷水里捞出来的。
师傅一开始还摆手,说吃过了,结果还没说完,就被一句“你跑这么远来帮俺收麦子,咋能不吃饭”给堵回去了。
他站在那儿有点尴尬,手不知道往哪放。旁边已经有人给他递筷子了。再推就有点不像话了,他只好坐下。刚坐下,后面又有人端来馒头,还冒着热气,捏一下都能感觉到软。
不远处,另一台收割机的师傅也被“安排”得差不多。几个老人围着他,一个递水,一个递毛巾,还有一个在旁边念叨:“先吃饱再干,不差这一会儿。”
他吃着吃着才慢慢放松下来,其实赶路这十几天,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路边解决一顿。泡面、火腿肠、矿泉水,吃得快,也没什么讲究,现在突然坐在马扎上,面前一堆热菜,反而有点不适应。
隔壁桌一个外地来的机手更夸张,手里拿着筷子都不知道先夹哪个,旁边大娘直接帮他夹了一筷子肉,说“你别客气,吃完再添”,他嘴里说着“够了够了”,手却很诚实地继续往碗里扒。
路边还有人继续送东西过来,西瓜切成一块一块,用盆装着;绿豆汤是用保温桶装的,一打开就冒凉气,有人干脆站在车旁边等,说“等会你干活渴了直接过来拿”。
师傅后来才知道,这种情况在河南不少地方都差不多。不是一两家这样,而是一整片村子都形成了习惯。
谁家地里有收割机,谁家就负责饭,有的人家条件好一点,菜就多炒几道;条件一般的,也一定会把主食管够。
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骑着三轮车来回跑,他负责给几台机器送饭,一天跑好几趟,车后斗里放着几个大桶,里面是刚做好的面条和菜。
他说话很简单,就一句:“人家大老远来帮忙,不能让人饿着。”
师傅边吃边听,没多说话,其实他心里有点触动,但又说不上来,他见过雇主,有算工钱的,有盯时间的,但这种一整个村子一起管饭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想起还得干活,就准备起身,结果刚站起来,就被人按回去了,说“再歇会儿,天还早”。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已经有点偏西了,但确实还没到完全黑的时间。
他最后还是多坐了一会儿。
旁边的地里,另一台机器已经开始作业了,麦子一排排倒下,秸秆被卷进去,粮食从出粮口哗哗往下落。那种声音在田里特别清晰,像一种节奏。
吃完饭再回到驾驶室的时候,他明显感觉轻松了点。人吃饱了,脑子也没那么急了。他发动机器,慢慢驶进麦田,后面还有人站在路边看着,挥手让他慢点。
整个村子像是一个临时的接力站,机器来了,人就跟着动,饭一顿接一顿,活一块接一块。
夜里收工的时候,他把车停在田边,靠在驾驶室里抽了口烟,远处还有几台机器亮着灯,在麦田里慢慢移动,村子那边隐约还能听到锅碗碰撞的声音。
他想起白天那顿饭,还是热的,还是有人不断往他碗里添菜的画面。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有点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又进了另一片地,村口照样有人等着,手里还是水,还是馒头,还是那句熟悉的:“先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