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父母,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存款,没有房子,没有车子。一个人在上海打工,做着最卑贱的工作。
人生过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把自己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我叫王素芬,五十三岁,安徽阜阳人。二十岁嫁人,二十二岁生儿子,二十八岁丈夫车祸走了,三十五岁儿子在工地摔下来也没了。那时候觉得天塌了,老家村里人指指点点,说我不克夫也克子,我待不下去,收拾两件衣服就买了去上海的绿皮火车票。
刚到上海住城中村,十平米隔断间,月租六百,墙皮掉得像头皮屑。第一份工是饭店洗碗,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指泡得发白起皱,冬天冷水刺骨,关节疼得半夜睡不着。后来饭店倒闭,又去小区当保洁,扫楼、擦电梯、收垃圾,业主见了都绕着走,有次拎着垃圾袋没注意,溅了旁边穿真丝裙的女人一身水,她当场骂我“瞎了眼的老东西”,我赔了半小时不是,回去躲在楼梯间掉眼泪。
去年冬天特别冷,我在小区门口扫雪,滑了一跤,尾椎骨裂,老板说“你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就走人”,我没吭声,贴了膏药继续扫。现在一个月三千二,扣掉房租水电,剩一千五,有时候舍不得买肉,就去菜市场捡摊主收摊前扔的烂菜叶。上个月房东涨房租,我求了半天才答应缓半个月,那天晚上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盏灭,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说“妈,等我长大赚钱,给你买大房子住”,眼泪砸在水泥地上,瞬间就凉了。
其实我不是没试过改变。前年社区有免费月嫂培训,我报了名,学了半个月,人家一看我年纪大,说“我们要年轻的,你这岁数客户不放心”,我拎着培训教材回家,路上把证书撕了扔进垃圾桶。去年想摆摊卖煎饼,借了五百块钱买推车,第一天就被城管追,推车翻了,鸡蛋碎了一地,我蹲在地上捡,手被煎饼铛烫了个泡,后来再也不敢碰。
前几天整理行李,翻出二十岁时的照片,扎着麻花辫,笑得眼睛都没了,那时候在老家纺织厂上班,一个月赚八十块,还给妈买了件红毛衣,她穿了好几年都舍不得洗。现在镜子里的我,头发白了一半,脸皱得像核桃,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黑泥。有时候半夜醒来,摸摸身边的空床,突然就慌了——我这一辈子,到底算活过吗?
也不是没遇到过好心人。去年疫情封控,小区业主群里有人捐菜,有个小姑娘给我送了袋大米和两桶油,我硬塞给她一兜自己腌的咸菜。她后来搬家,把不穿的旧衣服都给我,都是干净的,我洗干净叠好,舍不得穿,放在柜子里当宝贝。还有楼上的张阿姨,退休教师,有时候给我带点自己做的包子,跟我聊天,说我“人勤快,命苦但心善”,我听了心里暖,可转头想想,她有儿女接她去国外旅游,我有啥?
昨天去医院拿药,挂号窗口的小姑娘问我“阿姨,医保卡带了吗”,我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卡,突然想起儿子走的那年,他刚给我办了医保,说“妈,以后看病不用怕花钱”。现在卡还在,人没了。药费三百多,我攥着钱犹豫了半天,最后只拿了最便宜的那种,医生叹了口气,多开了两盒免费的。
其实我不怕穷,不怕累,就怕老了没人管。前阵子听说同村的老姐妹在老家养老院,每个月一千块,我算过账,我攒够两万就能去,可现在卡里只有三千七。有时候扫楼扫到顶楼,站在窗户边往下看,车水马龙的,风一吹,我突然就想,要是从这儿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熬了?可转念一想,我死了,谁给我儿子上坟?谁给我妈烧纸?
昨天晚上煮了碗清水面,放了个蛋,吃着吃着就哭了。我这一辈子,没对不起谁,可老天爷为啥这么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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