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定见过颜真卿的楷书，庙里大殿上那块匾，方正饱满往那一挂就觉得踏实。但你想不到写这字的人有段时间全家穷得喝粥。六十八岁那年他刚被调回长安当刑部尚书，写信跟朋友借米说“举家食粥已数月”，后来连粥都喝不上了。这封信叫《乞米帖》，字照样一笔一划没半点潦草。

问题来了，一个尚书管着全国刑法，家里怎么就没米下锅了。因为那时候藩镇打仗朝廷连俸禄都发不出来，他当过平原太守还帮朝廷搞过盐税，结果自己先饿肚子。搞笑吧，给国家搞钱的反而穷成这样。

他三岁没了爹，穷得买不起纸笔就拿毛笔蘸黄泥水在墙上练字。《劝学诗》里说“三更灯火五更鸡”那是真事，泥水干得快得不停地写，后来那股子扎实劲儿就是从这面土墙上练出来的。2020年西安挖出一块墓志是他三十八岁写的，墓主是个姓罗的女人，给她写墓志的是个王爷请颜真卿动笔，一个女人能享受这待遇说明唐朝女人地位不低。这块墓志现在是科学考古挖出来的第一件他早年真品，字还带着年轻时的锐气但硬朗劲儿已经有了。

前阵子西安碑林展了他七十岁写的《马璘残碑》，字写得出乎意料的漂亮，跟平时那种雄强的感觉不太一样。老爷子到了晚年笔底下还在变，这就是为什么我说那些把颜体当成“死规矩”练的人全练错了方向。颜真卿一辈子都没把自己框死，你倒好，临个帖就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理。

再说匾额，为什么大家都用他的字挂匾额，因为他这人本身就是块匾。安史之乱的时候河北那些太守跑的跑降的降，就他一个起兵抗敌。后来七十五岁被派去叛军那传话，明知道回不来还是去了。日本有个和尚叫空海，唐朝时候来中国学佛法顺便把他的字带回日本，后来日本书法界说中国书法就两条路，一条王羲之一条颜真卿，这是外人说的不是咱们自己吹。

还有一件事特别逗。唐朝某个县太爷离任老百姓送了一块匾写着“天高三尺”，县官不懂高高兴兴收了，他爹一看气得说不出话——天高三尺是因为地皮被你刮下去三尺。你看匾额这东西骂人都能不带脏字。颜真卿一辈子给人家写碑写匾，他要是活到今天看见那些用他字体装门面背后干着刮地皮勾当的人，大概会直接把笔摔了，因为他写的从来就不是字，是怎么做人。他饿着肚子写《乞米帖》的时候笔底下还是那股子硬气，一点没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