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老是会做梦,但梦境总是乱的。时间像被揉皱的纸,分不清哪一折痕是哪一年的。空间也搅在一块儿,有时候是在办公室,转身却到了教室门口,再一推门,又是那条走廊,窗外却是老家的院子。梦里的人倒是清楚得很,大多数都是自己刚工作十年同事的那些人。
不过有多时候,分不清是梦见他们还是纯粹想起他们。梦景像倒影,一碰就散了。依稀记得大家围坐在一起,像是办公室,又像谁家客厅,茶几上摆着花生米和几碟小菜,有人举着玻璃杯,有人在笑。笑什么记不得了,但那笑声还在耳朵边上,暖暖的,像冬天里那只有裂纹的旧茶杯捂在手心里的温度。
然后,梦里会强化我刚大学毕业,书生气还没褪干净,就被分配进了我初中的母校。学校是农村一间乡镇中学,很简单很朴素,坐落于离镇中心几百米外的龙晋冈上,安全河的边上,可以说是依山傍水。
总觉得,那时候的日子,真好。几乎没有什么检查团要来,台账是不用做的,教案抽查也是稀罕事。校长开会说“大家各自把课上好就行”,散会就真的散会。坐班?不存在的。上完课可以回办公室坐着,也可以去操场上走走,也可以回家——你要是上午最后一节没课,去菜市场,谁也不会说你不对。那时候的领导,看人不是看你在不在座位上,而是看你课上得怎么样,学生喜不喜欢你。就这简单的标准,让大家活得舒坦。
同事之间,也亲。人和人之间就是面对面地说话,泡杯茶,往椅子上一靠,天南海北地聊。聊学生,哪个班的孩子最调皮,哪个孩子家里困难。说着说着,有人看看表,说快放学了,晚上去哪儿吃?那时候都穷,刚毕业的年轻人,工资不高,但物价也低。学校门口那家小馆子,老板姓李,比较熟,炒几个家常菜,味道好,份量足,价钱也公道。常常偶尔一下,假期就小玩牌聚餐一下,可惜那时候的我对酒不太感冒,要不然应该更入梦境。
那时候的学生也好。孩子眼睛里是有光的,亮晶晶的,像秋天早晨的露水。你讲课文,他们跟着你的思路走,讲到哪里跟到哪里。讲到动人处,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讲到有趣处,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还眼巴巴看着你,等你继续。课后他们围上来,问这问那,有正经的问题,也有稀奇古怪的,有的孩子就是单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放学了,几个学生帮你抱作业本去房间,一路走一路说个不停,说完了也不走,站在门口磨蹭,直到上课铃响了才跑开。我现在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有一张张鲜活的脸孔,还能想起他们做过的一些事情甚至写过的一些作文。
可惜,时间就过去了
二十多年,说过去就过去了。当年的同事,走的走,散的散,退的退,个别年纪大的也早已极乐。学校路口的馆子也早就没开了,学校几经改造,现在气派得很,教学楼崭新,操场塑胶跑道红得刺眼,可我走进去,总觉得陌生。不是我记忆里的那样了。
梦里的我总是期待着什么,又总重现那个时候的我们,都还年轻,心里干净,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不需要你站队,不需要你防备,学生不需要你焦虑。你只管把书教好,把课上好,剩下的时间,都是你自己的,是同事们的,是朋友们的。那个时候是常态,我们不知道这是一种福气,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谁知道那样的日子,不知不觉不见了。
我真的梦到了从前,梦里的时间空间是虽然乱的,但那些人的面孔是真的,那些事是真的,那些笑是真的。
梦醒之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试图把梦里的情景拼凑完整,但拼不完整,像打碎的瓷器,碎片还在,形状和颜色依稀可辨,就是粘不回原来的样子。
每次这样梦一回,醒来怅然若失,又觉得心里满满的。都说人生如梦。可有些梦,醒了就不记得了;有些梦,醒了还想再回去。
毕竟,梦里不知身是客。那一晌的贪欢,也是真的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