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说:“人老了,最心酸的不是生活清贫,身体抱恙,而是突然有一天,你发现那个曾经你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开始不耐烦了,甚至数落你。曾经捧在手心的人,转身就变得冷漠。你想说,却又怕破坏气氛;你想哭,却只能自己在被子里憋回去。”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多少父母心口最软的那块肉里。
黄梅戏有个“仙女”,叫严凤英。她的《天仙配》《女驸马》,唱醉了一个时代。台上,她是痴情的七仙女,是勇敢的冯素珍,眼波流转,水袖轻扬,台下万人痴迷。
可台下呢?她心里有个地方,始终是空的。那空当里,站着她的大儿子,王小亚。
王小亚出生在严凤英最红的时候。那是1950年代初,她的演出排到天边,掌声响成一片。母亲这个角色,对她来说,比舞台上任何一个都难演。
她常常深夜才到家。戏妆卸了,骨头也散了。推开家门,家里静悄悄的。她蹑手蹑脚走到小亚床边,就着窗外的月光,看儿子熟睡的小脸。想摸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油彩味惊了他的梦。
她总觉着亏欠。不唱戏的空当,就想着法子弥补。她拿起毛线针,想给儿子织件毛衣。可拿惯了水袖的手,怎么也驯服不了那几根针。线老是打结,尺寸总不对。拆了织,织了拆。一件毛衣,拖拖拉拉织了快半年。
终于织好了。给小亚穿上,袖子长得能唱戏。她看着儿子甩着长袖子的滑稽样,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她抱了抱儿子,儿子小小的身子有点僵,没回抱她。
孩子慢慢大了。开始认人,也有了自己的世界。严凤英想往里挤,却发现门关着。
她搜肠刮肚找话聊。“小亚,今天学校有啥好玩的不?”儿子低着头“嗯”一声,没下文。她兴冲冲讲起排演的新戏,讲台上的趣事。小亚听着,眼睛却看着窗外树上蹦跳的麻雀。那不是顶撞,不是吵闹。是一种安静的陌生。像一盆温水,不烫,却让你从头凉到脚。
后来,时局变了。她待在家里的时间,被迫多了起来。从前是观众等着她,现在是她等着儿子放学。
儿子在屋里温书,门关着。她在客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终于鼓起勇气,切了一盘水果端过去。轻轻敲开门,小亚从书堆里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有事?” “没……没事,你吃水果。” “放着吧。”
她放下盘子,退出来,轻轻带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客厅没开灯,一片昏黑。她突然觉得,这房子真大,脚步都有回声。
再后来,风雨更紧了。她精神压力极大,身体状况越来越糟。1968年春天的一个晚上,她吞服了大量安眠药。被送往医院前,意识模糊的她,有没有想起儿子?我们不知道。
我们只知道,她走后,唯一的儿子王小亚,被丈夫王冠亚带大。王冠亚终生未再娶,守着回忆过了一辈子。而王小亚的人生,则沿着另一条轨迹沉默前行。
很多年后,王小亚成了一位学者。有记者辗转找到他,想听他聊聊母亲,聊聊那无人不知的“七仙女”。
他拒绝了。拒绝得很干脆。
记者不甘心:“严老师留下的艺术,您总有些回忆吧?”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树影沙沙响。最后,他说:“她首先是位艺术家。她属于舞台,属于观众。至于其他……我不了解。”
“不了解”。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沉了半生的石头,终于落地。砸不出响,却震得人心里发闷。
你能说他心硬吗?好像也不能。母亲的璀璨,是舞台的灯给的。那灯光太亮,照不到台下阴影里,那个渴望普通陪伴的孩子。她给了儿子生命,给了优渥,也给了一个沉重而光荣的姓氏。可最寻常的晨昏与叮咛,却成了稀缺品。
那点稀缺,后来用多少传奇与赞誉都填不满。反而随着她生命的骤然陨落,凝固成一道透明的墙,隔开了母子,也隔开了两个世界。
严凤英唱尽了天上的离合,人间的悲欢。她把最滚烫的泪,给了戏里的人物。轮到她自己,想在尘世最亲的骨肉心里,寄存一点最平凡的温存。
却发现,台下掌声如雷动,家里那个唯一的观众,不知何时,已悄然离了席。
她留给世界一个惊艳的背影。转过身,那条通往儿子的路,却始终没能在现实里修通。台上锣鼓喧天,是别人的大团圆。台下灯火渐次熄灭,她自己的那盏,终究没能暖到儿子心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