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席在一次视察山东时,到了曲阜,陪同的许世友,在三孔一路巡看,毛主席突然问许世友:孔子姓什么?
孔子姓什么?许世友回答:姓孔。
毛主席说:孔子,姓为子,氏为孔,有姓氏之分。
香烟盒被撕开的那一刻,曲阜孔府里的气氛反倒轻了些。
没有正式纸张,没有公文格式,也没有人摊开族谱。毛主席从口袋里取出烟盒,递给面前的县委书记孔子玉,让他把孔氏辈分写下来。孔子玉写得很熟:“兴毓传继广,昭宪庆繁祥,令德维垂佑,钦绍念显扬。”这串字在孔家人那里有来处,落到烟盒背面,却忽然像从祠堂里走出来,坐到新中国干部的茶水桌旁。
一九五二年十月二十八日上午,毛主席到曲阜。
同行有罗瑞卿、许世友等人。地方上接待的是孔子玉,他当时任曲阜县委书记。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点错位感。他的名叫孔宪璞,“子玉”是字,按孔氏辈分,他属宪字辈。一个按旧家族排行取名的人,在新政权里做县委书记,又带着毛主席走进孔府、孔庙、孔林。
曲阜这一天,不只是在看古迹,也是在看旧中国留下来的称谓、门第和秩序,到了新社会该怎样摆放。
县里早早动了起来。路线要先看,休息处要准备,警卫也要压住。
解放军第九兵团留守处负责三孔周围,曲阜县委和公安局调动近千名干部骨干,在县城和兖州到曲阜公路两侧警戒。
近千人压在路旁,等的是几个小时的行程。
孔庙、孔府、孔林安安静静,外头却是一整套新政权的保卫办法。孔府过去迎的是圣旨和官轿,这次迎来的是刚成立三年的人民共和国的最高领导人。
那时的山东刚从战争和土改后的紧张里往日常生活回转。
县委书记要管治安、粮食、学校,也要管这些老院落别出事。曲阜不同于普通县城,城里有孔氏后裔,有孔庙祭器,有孔府旧宅,还有一套被人记了许多代的辈分。
新干部走进去,很难装作什么都看不见。看见了,也要防着被那些旧称呼牵着鼻子走。
那句“孔子姓什么”,听上去像一句随口考问。许世友若答“姓孔”,并不奇怪。今天普通人都这么说。
可毛主席说“姓为子,氏为孔”,把称呼往春秋推了一步。孔子,子姓,孔氏,名丘,字仲尼。后世姓氏合流,许多旧差别被日常用语磨平。曲阜满城都写着孔字,牌匾上、墓道旁、族谱里,孔字太醒目。
也正因醒目,人容易把它看得太顺。
孔子在后世被奉得太高,孔府被封得太久,许多东西混在一起:学问、礼制、祭祀、官爵、宗族、地租、门第。说清“姓”和“氏”,只是开了一道小口子。旧文化要留哪一部分,要拿掉哪一部分,得先把它拆细。
孔子玉在孔府想谈县里工作,毛主席没有接,说当天参观,不谈工作。
话又绕回孔氏关系。孔子玉讲自己从孔子算起为第七十二代,毛主席听得细,才有了那只烟盒。
写完排行后,毛主席又问他为什么叫孔子玉,没有按辈分起名。
孔子玉说,“子玉”是字,名叫孔宪璞。这个解释很旧派,名和字分开,在普通人那里已经不多见了。
更有意思的是孩子名字,毛主席问他的孩子还按辈分排吗。
孔子玉说,可排,也可不排,有个女儿没有按辈分,叫爱民。一个“爱民”,比那二十个辈分字短得多,也直得多。它没有祠堂气,没有宗族腔,像新社会里常见的名字。孔府的茶水还温着,烟盒背面有族谱,旁边又冒出一个叫爱民的女孩。
孔子玉有地方干部的身份,也和孔氏传统牵着线,他也知道排行,知道自己是宪字辈。毛主席这一问,没有把他从族谱里拽出来,也没有让他回到族谱里去。一个干部可以知道自己的来处,也要清楚自己的位置。
县委书记这个职务,靠组织任命,靠地方工作,不靠第几十二代。
孔庙里的东西也有这种两面性。大成殿、石雕盘龙柱、诗礼堂,都有历史价值。孔府的重光门,旧时只有皇帝到来或迎接圣旨才开,又带着等级味道。一九五零年,政务院已经发布保护古文化建筑的指示。
到了曲阜,这个指示要落在石柱、门额、墓道和院墙上。
毛主席看盘龙柱时停得细,大成殿的名字也被他接到孟子那里去。这样的看法有一点硬,把孔府放在历史里看,也把它从神案上移开。孔子可以进入历史,建筑可以留下,旧特权该退场。
曲阜的难处,正在这三件事常常捆在一起。拆开以后,才有安放的余地。
孔林里那声爆胎,让人一下从古迹里醒过来。车队一辆吉普车出了声响,孔子玉一时紧张。毛主席很镇定,问当地还打枪吗。很快有人说明情况,只是车胎爆了。孔子墓前有老树,有石碑,有墓道,旁边停着汽车,警卫人员跑动。
新中国进入旧文化现场,是一边看、一边问、一边分辨。
车队离开曲阜时,那只烟盒没有留在孔府。
它被秘书收走,带走的是一串孔氏辈分。路边警戒的人撤回去,县城照旧过日子。孔府的门还在,孔林的树还在,孔姓人家也还会给孩子起名。
只是那天以后,“孔”字在这个上午被重新掂了一遍。它可以连着子姓孔氏,也可以连着孔宪璞和孔子玉,还可以绕到一个叫爱民的孩子身上。
曲阜的石阶没有说话,车声远了,烟盒背面的字还在纸上挤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