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美尼亚这地方，地图上就那么一小块，夹在土耳其、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和伊朗中间，四面八方全是麻烦。
偏偏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大选。

6 月 7 日，亚美尼亚议会选举落幕。
现任总理帕什尼扬领导的公民合约党以 49.81%的得票率拿下第一，预计赢得 105 个议席里的 64 席，组建新政府没有悬念。
消息出来，帕什尼扬自己说这是 "历史性的胜利"。
听起来很提气，但往深里想，其实这场胜选藏着几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先说说这个人为什么能赢。
64 席，听起来是多数，但上届是 71 席，掉了 7 席。
反对党 "强大的亚美尼亚" 拿了 23.3%，前总统科恰良领头的 "亚美尼亚联盟" 拿了 9.9%，加在一起快占了三分之一。
这不是压倒性胜利，这是惊险过关。
原因也不难理解。
帕什尼扬执政期间，亚美尼亚在纳卡问题上被打得很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地区，那片亚美尼亚人聚居了几百年的山地，2023 年被阿塞拜疆一口吞掉，十多万亚美尼亚居民被迫出逃，几乎是一夜之间就成了难民。
这种伤，真不是嘴上说说能过去的。

帕什尼扬支持率，一度从 54%跌到 30%出头。
反对派骂他软弱、骂他卖国、骂他把民族荣誉当筹码去跟敌人做交易。而帕什尼扬的逻辑是：打，打不赢；守，守不住；继续对抗，只会失去更多。
他把这次选举定义成 "和平还是战争" 的抉择，逼着选民在两条路之间站队。
将近一半人选了他。
这说明亚美尼亚人活得很累，累到开始愿意承认战败，愿意考虑跟阿塞拜疆握手，哪怕握手的时候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
国际危机组织的分析师库切拉有句话说得很到位，帕什尼扬在努力让亚美尼亚人把目光收回来，只看现在的国界线内，放下那个 "历史上的亚美尼亚" 的执念。
包括阿拉拉特山，那座在土耳其境内、被亚美尼亚人视作圣山的火山，他要求从护照印章上拿掉它的图像。
就这一件事，在亚美尼亚人心里掀起的波澜，外人可能很难想象。

但帕什尼扬最大的麻烦，不全是国内反对派，而是那条正在把他拖进漩涡的走廊。
名字叫 "特朗普国际和平与繁荣路线"，简称 TRIPP。
光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什么思路，5 月 26 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飞到埃里温，和亚美尼亚外长签了三份协议，其中一份就是关于 TRIPP 的框架协议。
这条走廊计划走亚美尼亚南部，把阿塞拜疆本体和它的飞地纳希切万连起来，最终通向土耳其。
说是走廊，其实是一条穿过亚美尼亚腹地的铁路和公路。协议规定，由一家亚美尼亚·美国合资公司来管，亚美尼亚给这家公司 49 年的独家土地使用权，还可以再续 50 年。
49 年加 50 年，99 年。
帕什尼扬的算盘是这样的：走廊建好了，货物流动了，亚美尼亚变成区域枢纽，阿塞拜疆和土耳其跟亚美尼亚的经济利益绑在一起，大家都不想打仗了，和平自然就来了。
但这件事真正的麻烦，是它在地图上的位置。
TRIPP 的路线要经过亚美尼亚最南端，就是亚美尼亚和伊朗接壤的那条边境线。
伊朗看着这份协议，脊背发凉。

伊朗和亚美尼亚之间，向来关系还不错。
毕竟地理上就贴着，亚美尼亚还是伊朗在南高加索为数不多的友好邻居。但现在，一家美国合资公司要拿到亚美尼亚南部边境地带的 99 年土地使用权。
德黑兰怎么看这件事，其实不用猜。
伊朗外交部发言人 5 月 27 日就开口了，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表示 "对华盛顿的意图深表怀疑，反对任何破坏地区稳定的存在"。
昆西研究所的研究员马梅多夫说得更直接，伊朗认为这个项目是美国在伊朗北部边境建立长期战略存在的手段，同时要切断伊朗跟亚美尼亚的边界联系。
美以伊打成那个样子，美国和伊朗之间的仇怨正在滚雪球，这个节骨眼上，要在伊朗边境线旁边搞一个美国公司主导的走廊，换谁坐在德黑兰都不会心平气和。
前总统科恰良的话更不客气，他说 TRIPP 就是美国 "强有力的宣传行动"，目的是在伊朗和亚美尼亚之间埋下不信任的种子，他问了一个问题，"任何人怎能合理地认为将敏感边境地区的控制权交给一家美国公司是理性决定？"
问题是有力量的，没什么好反驳的。

帕什尼扬想谈成的和平协议，到现在还没签。
阿塞拜疆要求亚美尼亚修改宪法，删掉独立宣言里关于纳卡统一的表述，但改宪法要议会三分之二多数，还要全民公投。
公民合约党 64 席，够不到三分之二，真要推，阻力不会小。
亚美尼亚国内 44%的人支持和平协议，41%反对，这个撕裂感不是靠一次选胜就能弥合的。
帕什尼扬说年底前要搞全民公投，那时候又是一场硬仗。

就这样，TRIPP 项目悬着，美伊关系悬着，修宪公投悬着，俄罗斯施压着，阿塞拜疆边界偶尔还有摩擦冲突。
一个小国，同时扛着这么多条线。
说 "和平十字路口"，是帕什尼扬的愿景；说 "地缘博弈漩涡"，是旁观者看到的现实。
这两个说法之间的距离，就是亚美尼亚接下来要走的那段路。
路不算短，也不算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