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我第十年高考监考，收完数学试卷，我独自在走廊站了很久，心里堵得喘不上气，只想说一句：今年数学出题人，实在太狠了。从教多年，难易偏怪的试卷我见过无数，但今年这张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三楼拐角，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脑子里全是刚才考场里的画面。有个穿蓝衣服的男生，从开考第三十分钟开始转笔，一直转到最后一刻，笔芯换了三次，草稿纸画满了又翻面，最后还是空着大半张答题卡。他交卷时手在抖，不是那种激动的抖，是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的那种软。我接过卷子，瞥见他眼角有泪痕，没敢多看，怕他更难堪。

这些年我监考过八届高三，带过三届毕业班，见过太多孩子为数学掉眼泪。去年有个女生，模考数学稳定在135分以上，高考前夜还在刷导数题，结果考完出来一句话不说，蹲在花坛边吐了。她妈妈后来跟我说，孩子回家哭了整宿，说题目像天书。我当时还劝家长，说高考题本来就有区分度，现在想想，那不过是自我安慰的漂亮话。

今年这卷子，表面看题型没变，三角函数、立体几何、概率统计都在，可每道题都像在绕弯子。不是不会做，是得花双倍时间才能绕明白。我翻过学生丢下的草稿纸，有人把圆锥曲线算到第三页，有人把数列递推写到手指发麻。最让我难受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她一直很稳，做题节奏像钟表一样准，可最后二十分钟，她突然把笔一扔，趴在桌上不动了。我走过去想提醒她时间，看见她课本上贴着便利贴，写着“冲140，保135”，那几个字被汗浸得模糊了。

有人说高考是选拔性考试，难一点正常。可选拔不是折磨，区分度不该建立在把人逼到崩溃的边缘。我们总说要培养创新思维，结果题目越出越刁钻，越出越像智力竞赛。那些踏实努力的孩子，每天刷五套卷子，错题本记了厚厚三本，最后可能因为一道阅读理解式的数学题，三年心血付诸东流。这不是选拔人才，这是筛选运气。

我教过一个学生，现在在北大读数学，他当年高考数学148分。前几天我发微信问他今年卷子怎么样，他回得很快：“老师，这题出得有问题，太注重技巧炫技，反而忽略了基础逻辑的连贯性。”他说他带的高一新生里，已经有孩子因为怕数学而失眠。你看，连专业的人都觉得不对劲，我们这些在一线看着孩子挣扎的人，能不心寒吗？

更讽刺的是，考完不到两小时，网上已经有人在晒“名师解析”“秒杀技巧”。那些孩子还在考场里发懵，辅导机构已经开始收割下一波焦虑了。我们总说要减负，要回归教育本质，可现实是，题目一年比一年怪，家长一年比一年慌，孩子一年比一年累。我见过太多孩子，不是不聪明，是被这种“高难度游戏”磨掉了信心。他们开始怀疑自己，怀疑努力的意义，甚至怀疑人生。

昨晚有个家长给我发信息，说孩子考完数学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饭也不吃。她问我：“老师，是不是我们不够努力？”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回。我能说什么呢？说这就是现实？说这就是优胜劣汰？可教育不该是这样冷冰冰的机器。它应该给人希望，而不是让人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其实我也不是反对难题，只是反对那种为了难而难的命题逻辑。数学之美在于清晰和逻辑，不在于把简单问题复杂化。当一张试卷让大多数认真准备的孩子感到无力，那就不该是合格的高考试卷。我们总在谈教育公平，可如果连努力都换不来一个公平的评价，那公平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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