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0年,秦观死在广西藤州。消息传到长沙,一个美貌歌伎披上孝服,徒步几百里赶到秦观灵前。她绕着棺材走了三圈,一句话没说出口,一声恸哭——倒地而亡。这个女子甚至没在史书上留下名字。而秦观真正的妻子徐文美,他写了几百首词,一个字都没提过她。
苏轼听说秦观死讯,颤抖着把秦观《踏莎行》的最后两句抄在扇面上,旁边写了八个字: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这两个人相识整整二十二年,一句话说尽了苏轼的心情。
这段情谊,靠的不是什么引荐,也不是同年同乡,是一篇赋。
熙宁十年(1077年)七月,黄河在澶渊决口,洪水一路南下,逼到了徐州城下。苏轼当时任徐州知州,亲自登上城墙指挥,和全城百姓一起守堤,前后坚持了四十五天,水退了,城保住了。
洪水退去之后,苏轼在徐州城东门修了一座楼,用来记这次抗洪的事,因五行中土克水、土色为黄,楼便取名黄楼,于次年元丰元年(1078年)落成。
黄楼落成前后,秦观赶赴汴京参加科举,途经徐州,专程去拜见了仰慕已久的苏轼。两人一谈就是大半天,苏轼请秦观为黄楼写一篇赋留念。秦观答应了,但考期将近,没法多留,只好先行离开。
那年科举,秦观落榜了。
落第之后,秦观把欠下的这篇赋补写完整,寄给了苏轼。
苏轼读完,立刻写了一首诗作为回赠,诗题直接叫《太虚以黄楼赋见寄,作诗为谢》,诗里把秦观的辞赋和屈原、宋玉相提并论。那时候秦观连个功名都还没有,苏轼就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六年之后,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从黄州贬所离任,奉命改赴汝州,顺路绕道去了高邮,专程来见秦观。苏轼约上了高邮当地的孙觉,还有同行的王巩,四个人一起登上泰山庙后的一处高台,就着酒谈诗论文,从上午一直坐到日落。
广陵太守听说这次聚会,专程书写了一块"文游"匾额悬挂在台上,这个地方从此就叫文游台,被列为秦邮八景之一。明代后来还在台侧建了四贤祠,供后人瞻仰苏轼、秦观、孙觉、王巩四人当年在此相聚的往事。
这次高邮相聚,是苏秦两人最后一段平静的时光。
此后局势转好,元丰八年(1085年),苏轼离开贬所奉调回京,秦观也在第三次应试后终于高中进士,进入史馆任职,与黄庭坚、晁补之、张耒并称"苏门四学士",名声大振。好景大约维持了九年。
1094年,太皇太后高氏驾崩,宋哲宗亲政,章惇、蔡京带着新党卷土重来,旧党官员悉数出局。苏轼被发往惠州,秦观从杭州通判开始,一路被贬至处州、郴州,编管横州,最后流放雷州,每隔一段时间就多一道贬令,越贬越远。
1096年春,秦观从处州出发赶往郴州,途经长沙。那里有一个歌伎,家世倡籍,读书识字,极爱秦观的词,每得一首必手抄一遍、吟诵不止,后人称之为"长沙义倡"。
秦观听说此人,特意登门拜访,歌伎见到秦观本人,留他住了几日,把秦观所有的词一首一首唱了个遍。
临别的时候,歌伎跪下来说,学士奉命南行,我不敢随行,怕连累你。我此生只等一件事,等你有朝一日北归,再来长沙看我一眼,就够了。
秦观答应了她,告别离去。
到了郴州,七夕前后,秦观写下了《鹊桥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把这份相隔千里的感情写得极旷达,不像在诉离苦,倒像是在说,只要情在,分开也算数。
只是此时的秦观,距离那个长沙女子越来越远,北归的日子,没有人说得准。
而在高邮老家,秦观的正妻徐文美一个人守着家,照料子女,操持家事。
秦观中进士之后,把老母接到身边奉养,徐文美却一直留守,后来又独自撑过了秦观被贬的这些年。秦观传世的几百首词,写过营妓娄琬,写过陶心儿,写过越地的歌女,就是没有徐文美。
那些被写进词里的女人,各有各的名字,各有各的故事。唯有徐文美,被留在了诗词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