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大同城十字街心那四座明朝牌楼被放倒了。拉木头的大车来了好几辆,绳子一兜,几百年的老松木咯吱咯吱响,旁边围了一堆人看,没人吭声。拆它的理由就俩字,挡道。那时候城里开始跑卡车,牌楼立在正中间,四个方向来的车都得绕着它走,堵得卖豆腐的早上出摊,中午还过不去这个路口。一声令下,四根通天柱,黄的琉璃瓦,雕花的斗拱,半天工夫就成了一堆碎木头。
这四座牌楼是明朝洪武年间徐达大将军修的。老辈子人讲,那时候大同是抗蒙古的前线,当兵的、做买卖的,远远看见那四根红柱子,就知道城到了,心就定了。上头盖黄瓦,正门五朵斗拱,旁门四朵,高三丈多,往那一杵就是将近六百年。清末那会儿,四牌楼底下最热闹,南来北往的商人聚在这儿喝茶歇脚,天下的新鲜事全从这往外传。打从拆了那天起,大同城就没了魂儿。老一辈人在底下长大,夏天乘凉,冬天看卖糖葫芦的,青石板都磨得锃亮。后来坐公交车,售票员喊一嗓子“四牌楼到了”,下车一瞅,光秃秃一个十字路口,车来车往,心里头空落落的。
到了二零一二年,大同说要复建。这事一出来,城里就分了两拨人。一拨拍大腿叫好,说祖宗的东西早该回来了。另一拨直接骂街,拆了真的又盖假的,糊弄谁呢。那会儿大同正搞“名城复兴”,工程铺得很大,老城墙修了,仿古街盖了,花了不少钱。有记者去采访,住在旁边的老住户说:“盖就盖吧,反正我们这辈人还能瞅一眼,孙子那辈谁还管它真假。”复建的牌楼宽十九米二,高十四米四三,四根柱子顶着三楼式的悬山顶,匾额上“和阳街”、“清远街”那几个大字,还是照着清代书法家王德馨的欧体描的,两尺见方,黄底黑字。
争议一直没停过。网上吵得厉害,有人把耿彦波叫“耿疯子”,说他拆了真的盖假的,就是造赝品。也有人护着,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大同。后来住建部都下来查了,通报说大同在历史文化街区内大拆大建,做法不妥当。但牌楼到底还是立起来了。如今白天,外地游客举着手机在那儿拍,本地大爷搬个马扎坐旁边看。到了晚上更邪乎,绿激光往柱子上一扫,把榫卯结构放大了好几倍,红的绿的来回转,年轻人管这叫“赛博古城”。
我站在底下瞅了一会儿,旁边一个本地大哥跟我搭话,说:“小时候我爷带我来过,那时候是真的。现在这个是假的,可站在这儿,我爷说的那些话还跟昨天似的。”我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你说它假吧,地界是真的,人心也是真的。历史这玩意儿,有时候不是木头瓦片的事,它还长在人的念想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