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琼说:“当年,13岁的我考入黄梅戏艺术学校,马兰是我的同班同学,从那时起,我们就在较劲,是竞争对手,有时候,老师给她排戏不给我排,或者让她演大小姐,让我演二小姐,我就很不服气,在心里嘀咕,哼,你排的那个戏可能也不怎么样。”
这段话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吴琼这老太太真性情。换成别的艺术家回忆同行,多半是客客气气地夸几句场面话,什么“马兰是非常优秀的表演艺术家”之类,滴水不漏,毫无破绽,也毫无人味儿。吴琼偏不,她把五十多年前小姑娘的那点小心眼儿原原本本抖落出来,连那句“哼,你排的那个戏可能也不怎么样”都记得清清楚楚。这种不服气里头藏着多大的能量?我觉得那才是推动两个人一路狂奔的真正引擎。艺校那几年,两个小姑娘住同一间宿舍,清晨五点抢功房,马兰占了东头的排练厅,吴琼就摸黑跑到西头的练功房把腿架到窗台上压。晚上熄灯铃响过了,被窝里打着手电筒还在背本子,谁都不肯先睡着,仿佛合上眼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够拼。老师布置一段唱腔要求三天内拿下,两人第二天就能完整地唱给对方听,眼睛还盯着对方的表情,想捕捉哪怕一丝惊讶。
这种较劲贯穿了她们整个青春期,甚至延续到了舞台上。1981年安徽黄梅戏剧院排《女驸马》,两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同时被列为冯素珍的候选人。消息传出来,团里同事都在私下揣测到底谁上谁下。排练期间有次吴琼中暑晕倒在侧台,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不是“我怎么了”,而是“马兰刚才那段唱得怎么样”。她怕自己倒下的这点功夫,被对方趁机甩开一截。同台竞技不是偶像剧里咬牙切齿的互相拆台,而是一刻不敢松懈的相互追赶。后来马兰在艺术上率先突破,1984年登上央视春晚唱了《女驸马》选段,一下子成了全国瞩目的明星。吴琼坐在家里的黑白电视机前看完那场演出,半晌没吭声,起身对着镜子把自己最拿手的《天仙配》又过了一遍。她心里憋着一股劲——你能上春晚,我也能唱出点名堂。这股劲没让她走歪路,反而逼着她去琢磨自己的嗓音特色,硬是在黄梅戏的婉转里揉进一股子清亮的高音,后来被老戏迷称为“金嗓子”。
有意思的是,吴琼后来反反复复在各种场合讲这些陈年旧事,从来不带怨气,讲完咧嘴一笑。记者问她怎么看待马兰,她大大方方承认:“没有她,我可能早就不唱了。”这话听着轻松,里头藏着只有她自己才掂得出重量的清醒。一个人跑得快,跑着跑着容易懈怠;两个人憋着劲儿赛跑,谁都不敢停下来。说到底,吴琼和马兰这辈子互为镜子,在对视中校正自己的姿态。如今再翻出当年那些闺中嗔怨,早已不是什么芥蒂,倒更像一个老艺术家把自己解剖开来,坦然地展示给后辈看——喏,能成就你的,往往就是你最在意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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