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澍让人拆开清应寺那面砖墙的时候,旁边的和尚吓得直往后退。碑上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一面是方方正正的汉字,另一面也是方块字,横竖撇捺全都有,可你看遍了也认不出一个字来。
那是一八零四年,西夏文已经在地球上消失了差不多快六百年了。
张澍蹲在碑前面看了很久很久,写了八个字下来,乍视字皆可识,熟视无一字可识。他猜这肯定是什么失传了的古文字,可他读不懂。一块石碑能告诉你的东西实在太有限了,真正要让这些字重新开口说话,还得再等上一百多年才行。
等到了一九零八年,俄国人科兹洛夫跑到内蒙古荒漠里头,找到了一座当地人碰都不愿意碰的破城。他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带着人就挖了两个礼拜,从一座塌了一半的塔里头硬是掏出了八千多件东西。佛经也有,法典也有,账本药方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其中有一本小册子才三十七页,却是整批东西里头最值钱的。
那本书的名字叫《番汉合时掌中珠》,写书的人叫骨勒茂才,就是个乡村里头教书的私塾先生。书的左边是西夏文,右边是汉字,一个字一个字对照着注音,你想学哪边都行,对着看就能念出来。骨勒茂才在书的前面写了一段话,话很实在,不学番言,则岂和番人之众,不会汉语,则岂入汉人之数。这话你搁到现在说,也一点都不过时。
可你知道这里头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造这套字的党项人,当年就是为了跟大宋不一样才弄出这个东西来的。李元昊跟野利仁荣说得明明白白,得像汉字,但不能跟汉字一样。野利仁荣就把汉字的竖钩全给砍了,换成了密密麻麻的斜笔,整整弄出了六千多个字来。每一个长得都像汉字,可没有一个是汉字。
这就叫用敌人的东西造自己的城墙。
西夏建国以后折腾了一百八十九年,跟宋、辽、金平起平坐谁也不敢小看谁。可成吉思汗偏偏就死在打西夏的路上,临死前扔下一句话,城破了书全烧了。蒙古大军进城以后不光烧书,后来元朝修二十四史的时候,辽有辽史金有金史,唯独西夏什么都没有。一个跟大宋大金平起平坐了两百年的王朝,说抹掉就抹掉了。
但文字这东西脾气怪得很。权力不让它活的时候它不一定死得透。一五零二年河北保定还立过一块西夏文的石幢子,那会儿离西夏亡国已经过去两百七十多年了。没人教也没人用,这套字硬是靠民间那点零零星星的记忆又撑了快三百年。它不是一夜之间就死掉了,是一点一点被人给忘掉的。这两种死法哪一种更让人心里发凉,你自己琢磨琢磨。
后来出土的那个木活字西夏文佛经,专家说这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木活字印刷实物了。这帮党项人不仅会造字,玩起印刷来也是一把好手。可这些本事顶什么用呢,没有那本三十七页的小词典,所有佛经法典地契都只是一堆好看的废纸罢了。
黑水城挖出来的那些东西里头,还有西夏文写的地契,就是老百姓记谁家买了地谁家借了粮用的。文字在朝廷那里是权力,到了老百姓手里就是过日子。真正能叫一套文字活下来的从来不是皇帝的大印,是这些鸡毛蒜皮的日常。骨勒茂才那本词典说到底就是一个普通人想帮另一个普通人看懂对方的话,就这么简单。
陕西那边现在用AI认西夏文,据说能认出九成四以上的字来。八百年前没人认得的东西,现在被一行一行的代码重新给捞回来了。有人问过这么个问题,要是当年科兹洛夫没挖到那座塔,或者张澍没拆那面墙,这六千个字现在还能认识几个。
答案其实特别简单。一个王朝可以不让你写进正史,一座藏书楼可以给你烧得干干净净,但只要那本三十七页的小册子还剩一本没烧掉,这套字的命就断不了。文字这东西从来不靠权力续命,它靠的是某个犄角旮旯里还有人记得它用它把它抄下来传给下一个人。
骨勒茂才写那本词典的时候西夏还没亡呢,他大概就觉得自己是在编一本学说话用的工具书罢了。他压根不知道自个儿给一个被判了死刑的文字留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硬是等了八百年才重新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