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这两枚钱,一枚从杭州古井里捞出来的,一枚在天津地摊上跟朋友硬磨来的,上头都刻着花体篆书金玉满堂四个字。这字在中国早就没人会写了,日本奈良那边倒把它当国宝供着呢。2019年我去东京国立博物馆看正仓院展,排了快仨小时队,就为了瞅一眼那扇唐代鸟毛篆书屏风,现场不让拍照,我蹲在地上拿个小本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圣武天皇那扇屏风上面写的是主无独治臣有赞明,说白了就是当皇帝的别搞一言堂,多听听底下人的话。每个字上头都粘着绿雉鸟毛,一千多年过去了一照样闪着青光呢。日本人把咱们淘汰了的东西当传家宝,可咱们自己呢,连祖上字长什么样都快忘没影了,想想这事心里头还真不是个滋味。
大头那枚钱我前前后后盯了有半个月,他老说卖给别人了,我说那人不是一直没来取嘛,你就让给我得了。大头疼得直嘬牙花子,最后说买啥价就给我啥价,算是够朋友了。可钱刚到我手里他又追回来,说跟人伙着买的得打电话问问人家,我站那儿硬等了七八分钟,手指头把钱包边都掐出印子来了,心里那个急啊。
这枚跟我原来那枚还不一个样,背面双螭龙中间套着个小圆轮,上头日下头月,两边刻着五朱俩字。东晋那时候沈充铸过这种五朱钱,跟这钱上的字一模一样,错不了。第一枚钱伴出的是宋代瓷碗,顶多算北宋的,这枚说不定能追到唐五代去,比那枚还稀罕,到现在我也就见过这么一回。
花体篆书在中国怎么就没活下来呢,学者说这是美术字,不配叫正经书法。唐朝人讲究气韵生动,行书草书才算得上真手艺,这种带花哨的自然就给踢到一边去了。可日本人不管这套,遣唐使搬回去就老老实实存着,正仓院八千多件文物一年才露一小脸,全让它们睡大觉,反倒睡出了一千年的好品相,说来也是讽刺。
我蹲在正仓院展馆地上描字的时候就老在想,咱们当年扔井里镇水的花钱,日本人往屏风上粘鸟毛的座右铭,隔着片海隔着上千年写的竟然是同一种笔画。杭州那口井里还泡着多少这种字,天津地摊上还躺着多少没人认得的玩意儿,想想这些心里头就不是个滋味儿。
第二枚钱上那个五朱,东晋太兴年间沈充铸来应急的小薄片子,过了五百年又让人描在了花钱上头。谁也说不清是照着画下来的还是心里头留着个模糊的影子,反正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了,到了今天在我手里跟那扇屏风隔着几千里地对上号了,你说这事巧不巧。
两枚铜钱都不值什么大价钱,花钱本来就不是拿来花的,是老百姓压在箱底求个吉利用的。可我攥着它们就觉得比那些名窑瓷器都沉手,这上头有井水的凉气,有地摊上的烟味,还有一千年前有人拿刻刀一笔一划描出来那股认真劲儿。说到底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自己不当回事,净让人家替咱们存着了,这事儿搁谁心里头能舒坦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