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文学：阿jo做饭故事之二🔻那碗虾仁蒸蛋的事，我没再跟任何人提过。🔻我再看到阿jo的吃饭帖子，已经是她“虾仁白死了”之后的第二天。早上醒来刷手机，jo的微博更新了。点开一看——厨房里烟火气重了，灶台上甚至有没擦干净的油渍，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视频是竖屏的，她的手从画面左上角伸进来，指甲剪得很短，她正在烧一锅水，旁边案板上搁着一把干挂面，包装袋撕了一半。🔻我把手机架在枕头边，侧躺着看。🔻jo把面条拿起来，她把面条拿起来，对着镜头晃了一下包装袋上的说明，又指指锅底那正在冒小泡的水。🔻以前她拍那种“见菜不是菜”的圣餐时，眼睛里是空的，像一口干了底的井。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眼睛里有水汽，模模糊糊的，像那锅还没开的水。🔻我心想，按照正常美食vlog里大up们的做法，一定会等水彻底沸腾，沸腾到像一口喷发的泉眼，才肯把面条以最优雅的姿态滑进去。她会用筷子轻轻拨散，确保每一根面条都舒展、独立、绝不相互纠缠，煮到八分半的时候迅速捞出过凉水，沥到干爽清透，根根分明。这是作为一个“食材本我主义者”的基本操守。🔻但她没有。🔻水还没全开，锅底还冒着细密的小气泡，她就把那一把干挂面直接折成两段，扔了进去。折断面条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断口处崩出几粒细碎的干面粉，落在灶台上，她看都没看。🔻评论区开始滚动。有人问：“不等水开？”又有人接：“jo老师这是叛逆期到了。”🔻“等什么，”她把包装袋揉成一团，随手丢进垃圾桶，“水开了面条就知道自己要下锅了？它不知道。它只是淀粉和盐的混合物，它什么都来不及想，就进锅里了。”🔻她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毛边。我下意识把音量调高了一格。🔻面下了锅，她用筷子随便搅了搅，有几根粘在一起了，她也不去拆开，就那么任由它们背对背拥抱着在将沸未沸的水里慢慢变软。然后她做了更离谱的事——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敲开，直接磕进锅里。🔻鸡蛋落进去的时候，锅里的水还没完全沸腾，蛋清瞬间散开，像一团白色的雾，贴着面条游走。蛋黄沉到底，裹住了几根面条，把人家活生生绑在锅底。紧接着水终于烧开了，气泡猛地翻涌上来，把那颗还没定型的鸡蛋整个扑出锅外——‘啪’一声，一大片半凝固的蛋白搭在锅沿上，蛋液顺着锅壁往下淌，滴到灶台上，兹啦兹啦地响。🔻“鸡蛋扑出锅了！”大家指着手机里那摊正在锅边上哀嚎的蛋白。🔻我盯着那圈蛋白，手指不由自主地贴上了屏幕。指尖碰到的只有冰凉的玻璃，那摊蛋白还在滋滋地冒着热气，隔着一整块屏幕的距离，我什么温度都感受不到。但我还是把手指留在那里，像隔着车窗去接一场根本落不到掌心的雨。🔻jo看了一眼，面不改色，拿锅铲把锅沿上那坨半生不熟的蛋皮铲下来，又倒回锅里。蛋皮落了进去，沾了汤，软塌塌地跟面条缠在一起，说不清谁在裹挟谁。🔻她煮了大概四分钟，关火，端起锅，直接把整锅东西倒进一只大碗里。汤是浑的，面汤和蛋清的碎末搅在一起，面条弯弯绕绕地堆着，有的还沾着没散开的蛋黄碎粒。那颗被她铲回来的蛋皮歪歪斜斜地搭在最上面，像一面打了败仗的白旗。🔻卖相惨不忍睹。🔻她把镜头拉近，对准那碗面，然后退后半步，整个人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画面里。她穿着那件灰色旧卫衣，袖子推到手肘，手臂上沾了一点面粉印子。头发随便挽着，后颈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灶台的热气把她的脸颊蒸出一点淡淡的红。她看着镜头，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尝尝。”🔻她夹起一筷子面。面条软了，但还带着一点韧劲，因为下锅的时候水没开，多煮了一会儿，反而有种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软烂。汤里有蛋香，有面粉煮出来的淀粉糊味，还有一点被锅沿烫焦了的蛋白特有的焦香。面条上挂着一小块蛋黄碎，咬下去，咸淡不均匀，有的地方有盐味，有的地方寡淡，但混在那一口滚烫的面汤里，竟然异常地妥帖——她自称的，我们没吃到，我们不知道。🔻“没等水开的面条，鸡蛋扑出锅又捞回来的面，”她说，自己又夹了一筷子，吸溜进去，嚼了嚼，“以前觉得这是灾难。水不开面会粘，鸡蛋会散，扑出锅就是失败，会让我无法掌控一碗面应该有的样子。我花了那么多时间让每一根面条都完美地、独立地、干干净净地浮在清澈的汤里。”🔻她又吸溜了一口。🔻“后来我发现，那些被我严格控水、掐秒过凉、根根分明的面条，确实很美。美到我不敢吃。美到它们躺在碗里像一窝白色的哲学命题，我举着筷子站在它们面前，觉得自己不配。”🔻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沿着碗沿淌下来一点，她用手背随意蹭掉。🔻“但现在这样。水没开就下面，面断了就断了，鸡蛋扑出去就铲回来，乱糟糟地煮成一碗。”她又喝了一口汤，“不体面，不崇高，见菜不是菜。但面条不介意。它知道自己被煮了，被煮了就是被煮了，它不在乎自己死得漂不漂亮，也不在乎鸡蛋有没有跟它保持距离。”🔻“那现在呢？”🔻她把空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流哗哗地冲刷着那些残存的蛋皮碎屑和面汤痕迹。🔻“现在？”她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现在我终于明白，什么叫真正的以食材为刍狗——随便它们烂，随便它们散，随便它们和鸡蛋在锅里翻滚成一团。不偏爱面条的舒展，也不讨厌黏连。就是把水烧上，把面扔进去，鸡蛋想扑出来就扑出来，扑出来了我就铲回去。”🔻“这就是太上忘情？”🔻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湿漉漉的手指把碎发拨到耳后。然后她对着镜头——可能是无意识的，她可能忘了手机还开着——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她以前对着镜头笑的方式都不一样，收着，浅着，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眼底的那层水汽终于漫了上来。🔻“忘什么情，”她说，声音更低了，低到我必须把音量推到最大才能听清，“就是饿了，恰好有一把挂面，恰好水没开，就煮了。吃完，饱了。面条完成了它作为面条的使命，我完成了作为我的使命。我俩都没什么好说的，各自散了。”🔻视频结束了。🔻我躺在床上，盯着黑掉的屏幕，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我把进度条拖回去，拖到她拨碎发到耳后的那一帧，停了很久。画面里她的耳朵露出来了，右耳垂上什么也没有——她没打耳洞。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垂，那颗小耳钉的金属触感冰凉。🔻那天之后，我回家翻出冰箱里所有之前因为“不够纯粹”而一直没敢动的食材。半棵白菜，三颗鸡蛋，一盒昨天剩的米饭，还有一盒金奖豆豉鲮鱼罐头。我把它们全倒进锅里，加水，加酱油。🔻大火煮开，转小火咕嘟了二十分钟。🔻盛出来一碗，热气扑在脸上，我端着那碗乱七八糟的、毫无节操的、油水混战的汤泡饭，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完。🔻碗底空了。🔻我洗了碗，擦了桌子，关灯睡觉。🔻第二天醒来，饿了，又煮了一碗，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剩菜，这次加了两根火腿肠。🔻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jo发的新帖子。🔻“昨晚梦见面条了，它们排着队游过一条河，河水是浑的，游到对岸就变成了一碗汤。醒了，人要迟到了，早安。”🔻我回了三个字：“好吃吗？”🔻她过了很久才回。久到我把那锅剩饭热了第二遍，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亮了。🔻“想吃吗？”🔻我没有回。我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一个标着“黑历史”的相册里。🔻然后我打字：“你下次煮面的时候，能开着视频吗。”🔻这次她回得很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