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见过最“幸运”的一批兵,就是78年底来的那帮新兵蛋子。我们累死累活地练了好几个月,人才算脱了层皮,有了点兵样。人家呢?直接发领章帽徽,直接下到班排。羡慕得我们这帮老兵牙痒痒。
后来才琢磨明白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那一万两千个新兵和上千老兵油子从南京福州各地汇过来的时候,整个驻地炊事班的锅都得连夜多砌两口灶。广西山里的雾气都带着股铁锈味,新兵领的胶鞋没穿满月就磨得露出脚趾头。他们半夜抱着枪打瞌睡,哨兵一咳嗽能吓醒半个排的人,有个江西兵说梦话都在喊“注意隐蔽”,这哪是享福分明是硬拿年轻身子骨往熔炉里跳。
三月份撤下来休整时看到补充的广西新兵,有个黑瘦小子蹲在炊事班后门啃红薯,我递过去半壶水他蹭地站起来敬礼,脖子上的喉结上下滚动像颗没咽下的子弹。那时候突然觉着这条奔流的大河从来不是平静的水,是裹着沙石撞开山崖的劲儿,前浪还没拍在岸上后浪已经卷着新土涌过来。连队花名册上划掉的名字转眼被新墨迹盖上,连悲伤都赶不上趟。
这些年常想起那些“幸运”的兵,有些人永远留在了南方的木棉树下。但你说值不值,看看现在边境小镇的早市上摆着越南咖啡和广西芒果,孩子们踩着拖鞋追闹,那种扎在国土里的安稳就是答案。当过兵的人都懂,有些仗打完了才能换来几十年不用打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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