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AI会写诗,会画画,会编代码,会在几秒钟内拼出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有人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恨不得把脑子也托管给算法;有人吓得魂不守舍,仿佛人类明天就要集体失业,后天就会被机器扫进历史垃圾堆。两种情绪看似相反,其实一样偷懒:前者把AI当神,后者把人类看得太轻。

近日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约阿希姆·弗兰克对AI造成的社会问题也发声了,他担心,生成式AI带来的便利正在让人类逐渐失去独立思考能力,担忧AI会“剥夺”人类的创造力。此言一出,震惊四座。要知道,弗兰克不是在咖啡馆里高谈阔论的技术门外汉,他因参与开发冷冻电子显微镜获得2017年诺贝尔化学奖,其科研工作本身就离不开计算方法和技术工具。正因为他的科学地位高,他发出的警告才值得人类警惕。
AI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从海量既有信息中提取模式,再给出一个大概率正确的答案。它快,确实快。它勤奋,也确实勤奋。它不会睡觉,不会请假,不会抱怨加班。但我认为:真正改变世界的创造力,往往不是“大概率”,而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概率”。牛顿不是总结了一万篇论文才发现万有引力,鲁迅也不是抓取十万个热词才写出“吃人”二字。人类真正珍贵的创造,常常来自怀疑、痛感、好奇、叛逆,甚至来自一次不合时宜的发问,而这些,恰恰是AI做不到的。
因此,AI再怎么聪明,它也是机器,而不会变成人。AI只会是人所利用的辅助工具,它改变不了人类世界。拿写文章来说,借助生成式AI,可能会写出一篇动人的故事,很流畅,评分也可能更高,但当越来越多人使用类似工具时,人们会发现,作品之间的差异会越来越小。人们在抖音上看到的千篇一律的小视频,就是明证。故事情节几乎是雷同的,看一遍可以,再看另一个故事,马上就会翻篇,换了一个名字而已。说得直白一点,AI可以帮助一个普通人迅速写出“八十分作文”,也可能让一百个人同时交出一百篇气味相似的“八十分作文”。句子都很漂亮,观点都很稳妥,读完却像吃了一桌预制菜。

但因此就要拒绝AI吗?当然不是。把AI妖魔化,与把它神化一样可笑。蒸汽机出现时,有人担心机器抢走工人的饭碗;计算器普及时,也有人为算盘被淘汰而担忧。技术从来都会替代一部分旧岗位,新的工作岗位会马上冒出来。那些机械重复、缺乏判断价值的劳动,确实最容易被替代,但我认为,这样的工作也应该被淘汰。那种牛马式的工作,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某些资本把AI包装成无所不能的救世主,一边吹嘘机器即将取代人类,一边急着向全世界出售算力、模型、订阅费和技术依赖。算法越神秘,估值就越好;人类越焦虑,生意越好做。马斯克就是这样的人,他的“聪明”,就在于鼓吹AI替代人类,把自己变成世界万亿首富。我早看出来了,马斯克的话术,不是讲科学,骨子里是最廉价的商业推销。
不要害怕工具,工具有什么可害怕的呢?要学会驾驭工具,让工具为人类服务。不要让机器替人作主,而要让技术服务于人类的发展。这个逻辑不是很清楚吗?未来真正拉开差距的,不是谁最早把学生训练成“提示词操作员”,而是谁仍然愿意保护人的好奇心、判断力和原创冲动。学校不能把AI变成逃避阅读的捷径,企业不能把AI变成粗暴裁员的借口,媒体不能把AI生成的套话当成思想,科研人员更不能把模型输出当成无需验证的真理。工具可以提高效率,但不能替代责任;可以提供参考,但不能垄断答案。

AI是人类发明的机器,不是从天而降的神谕。它可以模仿风格,却没有童年;可以计算悲伤,却没有眼泪;可以写出一万句关于故乡的文字,却从未在除夕夜踏上回家的路。它能够给出答案,却不知道什么问题值得用一生追问。人类创造力的边界,从来不是由工具划定的。印刷术没有取代思想,互联网没有取代大脑,AI同样不会终结人类。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机器太聪明,而是人类主动放弃思考,心甘情愿把自己活成机器。只要人还在发问,还在怀疑,还在拒绝千篇一律,创造力就不会枯竭。机器可以跑得更快,但决定往哪里跑的,仍然只能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