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2年7月，尤卡坦半岛的玛尼镇广场上，一堆篝火烧了整整一天。
 
烧的不是柴，是书。
 
一个叫迭戈·德·兰达的西班牙修士，把从玛雅人手里搜来的树皮书，一本一本扔进火里。他后来在自己的信里写，烧了二十七卷，还有无数神像。他说这些东西里全是魔鬼的谎言和迷信，烧了才能让印第安人接受真正的信仰。
 
一个文明几千年积累下来的文字典籍，那天下午基本没了。
 
活到今天的玛雅古抄本，全世界只剩四本。
 
这四本分别叫德累斯顿抄本、马德里抄本、巴黎抄本、格罗里尔抄本，名字都是按现在的存放地命名的。加起来两百多页，画满了象形符号、天文历法、神灵图像。
 
一个能盖出金字塔、能算出金星周期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的文明，留给后世的书面遗产，就这么点。
 
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得从头说。
 
哥伦布1492年到美洲。第二年，西班牙王室就开始往新大陆派人。中美洲的阿兹特克帝国先扛不住，1521年被科尔特斯打垮。玛雅各城邦是散装的，几十个小邦国分布在今天的墨西哥南部、危地马拉、伯利兹一带，西班牙人一个一个啃，啃了差不多二十年才大致啃下来。
 
征服之后，传教士就跟着上。方济各会的修士们坐船过来，在尤卡坦半岛建立教区。
 
迭戈·德·兰达1549年到的尤卡坦，那年他二十五岁。
 
这个人有点复杂。他学过玛雅的马雅语，能跟当地人直接对话。他记录下大量玛雅风俗、历法、日常生活。他后来写的那本《尤卡坦纪事》，今天研究玛雅文明的人还得翻。
 
问题是，他也是那个下令烧书的人。
 
1562年，他听说有玛雅人偷偷躲在山洞里祭拜旧神，大怒。他在玛尼镇搞了一场宗教审判，抓了四千多印第安人，用鞭刑、吊刑逼供。审判持续了三个月，有人被打死，有人自杀。
 
审判结束那天，他把搜出来的所有偶像和书，堆在广场上烧了。
 
他自己记下的数字是二十七卷。有的学者认为实际烧掉的远不止这些，因为他的手下在各村各镇都搜过。
 
这场火之后，玛雅人自己也开始藏书。
 
抄本用榕树皮做纸，涂上石灰浆，再用矿物颜料画字。折起来像屏风，展开能有好几米长。这种东西怕潮怕虫，又扎眼，藏在中美洲的雨林里，能挺过几百年的没几本。
 
德累斯顿抄本是四本里最漂亮的一本。
 
它1739年出现在德累斯顿的皇家图书馆，馆长花了钱从一个维也纳的私人收藏家手里买来。收藏家怎么弄到的，没说清楚。往上追，大概率是征服时期哪个西班牙军官带回欧洲的战利品，几经转手，躺进了德累斯顿。
 
这本抄本七十八页，画满了金星运行表、月食预测、雨神恰克的形象。
 
现代天文学家复算过，里面的金星会合周期误差不超过一天。玛雅人算这个，大概是公元十一到十二世纪的事。
 
二战期间，德累斯顿被盟军地毯式轰炸。图书馆中弹，抄本泡在了水里，颜料晕开了一部分。战后修复了很多年，才勉强保住。
 
马德里抄本一百一十二页，内容偏实用，写的是农事、狩猎、养蜂的仪式历。这本是被切成两半发现的，一半1866年在马德里，另一半1875年在别处，后来才拼起来发现是同一本书。
 
巴黎抄本在巴黎国家图书馆的角落里躺了几十年没人管。1859年，一个学者在废纸堆里翻出来，已经严重受损。二十二页，主要是神谱和仪式日历。
 
最后一本格罗里尔抄本，命运最离奇。
 
1965年，墨西哥一个私人收藏家说自己有本玛雅古书，是从一个洞穴里挖出来的。学界一开始不信，怀疑是伪造。折腾了半个世纪，做碳十四测定，做纸张分析，做颜料成分对比，2018年才有一批学者确认这是真的。
 
十页残片，画的是金星和死神。
 
四本书，加起来两百多页。这就是一整个文明留下的全部书面记忆。
 
有意思的是，当年烧书的德兰达修士，后来自己写了本书，里面记了三十个玛雅音节符号。他以为自己在记录一种字母表，其实记错了，玛雅文字不是字母文字，是意音文字。
 
但就是他这份错得离谱的笔记，在四百年后帮了大忙。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苏联学者尤里·克诺罗佐夫拿着德兰达的那份错误对照表，反复琢磨，发现里面记的其实是音节。他用这个线索，打开了玛雅文字破译的大门。
 
到今天，大约百分之八十五的玛雅文字已经能读懂。
 
烧书的人，又成了破译文字的钥匙。这大概是玛雅诸神留给尤卡坦的最后一个玩笑。
 
那把烧了一天的火，烧掉的东西再也回不来。剩下的四本，现在都在防紫外线的恒温柜里，隔着玻璃展示。参观的人多半看不懂上面画的是什么。
 
一个文明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只剩四本书那么厚。
 
参考资料： [美]迈克尔·科《破解玛雅密码》，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中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