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6年秋，长安城里一夜之间抓了几百人。霍光的儿子霍禹被腰斩，女儿霍成君被废，妻子显和一众族人弃市。街上有人说，动手最狠的那一刀，是一个叫魏相的人递上去的。而这个人，几年前差点死在霍光手里，后来又被霍光亲手从牢里捞出来，重新放回官场。
 
要讲清楚这笔账，得往前倒十几年。
 
魏相原本是济阴定陶人，读《易》出身，做过茂陵县令，后来升到河南太守。这人办事狠，治盗贼一治一个准，豪强见了他绕道走。麻烦也从这儿起。
 
霍光当时是大将军，权倾朝野，门下的宾客散布在关中各郡当差，横行乡里。魏相不管这套，抓了就办，砍了不少人的脑袋。有个茂陵的豪族牵扯到霍家的门客，魏相照样下手。霍光脸上挂不住。
 
正好赶上有人告魏相"贼杀不辜"，霍光顺手把案子接了下来，魏相被下廷尉狱，判了重罪，差点丢命。据《汉书·魏相传》记载，他在狱里蹲了很久，后来遇上大赦才出来，官也丢了，一撸到底。
 
一个正三品的太守，被打回原形，搁谁心里都得记一辈子。
 
奇怪的是，过了几年，霍光又把魏相召了回来。先让他做茂陵令，又调扬州刺史，再迁河南太守，一路往上。理由说得冠冕堂皇：魏相能吏，可用。
 
真实的算盘可能没那么简单。霍光晚年身边人越用越窄，朝中需要几个能压住地方的硬角色撑门面。魏相名声在外，又刚刚被自己收拾过一顿，按常理该服软了。用一个被自己捏过一把的人，比用生人放心。
 
霍光大概没想到，魏相服的软是表面。骨子里那笔账，一笔没勾。
 
公元前68年，霍光病死，谥宣成侯，葬礼办得比帝王还大。汉宣帝刘询亲自送葬，朝廷上下一片哀声。真正的转折，就藏在哀声底下。
 
刘询是霍光一手扶上皇位的。武帝的曾孙，从小在民间长大，登基那年不到二十岁。前几年他见了霍光，史书上写"若有芒刺在背"。这四个字什么意思，朝中稍微懂点眉眼的人都明白。
 
霍光刚下葬，魏相就动了。
 
他上了一道密封奏章，直接绕过尚书，交到宣帝手里。奏章里讲了一件事：本朝故事，凡有大臣上书，一份正本一份副本，先由尚书审看副本，拿捏可否再上呈。这条规矩，方便了霍家把持消息。魏相请皇帝废掉副本制度，让奏事直达御前。
 
一句话，把霍家最要紧的耳目切断了。
 
宣帝当即照办，还提魏相做给事中。没过多久，魏相又建言，削霍家子弟的兵权。霍禹当时管着右将军营，霍云、霍山管着中郎将、奉车都尉，霍家女婿们分掌南北军和羽林军，整个京师武装几乎攥在一家手里。宣帝按魏相的路数，一步一步换人。名义上是升官迁调，实际上把霍家的刀一把一把收走。
 
霍家人不是没察觉。史书里写，霍显和几个子侄在府里商量，说"县官离散我家"，慌得晚上睡不着觉。有人提议干脆先下手。这一提议，正好撞进了对面早已张好的网。
 
关于霍家谋反案的细节，《汉书》和《资治通鉴》记载略有出入。有一条几乎所有史料都提到：霍显早年为了让女儿霍成君当皇后，收买女医淳于衍，毒死了宣帝的原配许平君。这件事霍光生前知情后压了下来，没敢上报。宣帝对此一直没有实据，只能忍着。
 
魏相后来把这条旧账捅开，和霍家"谋反"的口供拼在一起，案子一下子铁了。
 
公元前66年七月，霍禹以谋反罪被腰斩，霍云、霍山自杀，霍显和霍家亲眷数十人弃市，皇后霍成君被废，幽居昭台宫。跟霍家沾亲带故的官员，被牵连处死的有几千家。长安市上血水流了几天。
 
霍光本人已经死了两年，坟没动。可是他一辈子经营出来的家族，连根挖了。
 
魏相这一年拜为丞相，封高平侯。他在相位上做了八年，直到病死，一直很得宣帝倚重。史书对这个人的评价一直有些拧巴：说他"严毅"，说他"明察"，说他辅佐宣帝开了中兴，又说他睚眦必报，当年那笔冤狱始终没忘。
 
《汉书》里有一段小细节，不太起眼。说霍家败后，朝廷抄没霍光的家产，金银财帛堆满了武库。宣帝下令，凡霍光生前赏赐给魏相的东西，一并追回入官。魏相二话没说，交了。
 
至于当年河南牢里那些日子，他跟谁都没提过一个字。
 
参考资料：班固《汉书·霍光金日磾传》《汉书·魏相丙吉传》，中华书局点校本、司马光《资治通鉴·汉纪十六、汉纪十七》，中华书局、白寿彝主编《中国通史·秦汉时期》，上海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