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8年，博浪沙。一辆秦始皇的副车被一记一百二十斤的大铁椎砸得稀烂，车里的人当场毙命。
 
始皇帝在另一辆车里，脸色铁青。
 
策划这场刺杀的年轻人，躲进了下邳的芦苇荡。十几年后，他成了刘邦帐下最安静的那个谋士。名字叫张良。
 
一个亡国贵族，散尽家财只为砸一辆马车。这事换谁看都像疯子。可后来汉朝开国，论功行赏，刘邦亲口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子房也。
 
从刺客到谋圣，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国灭了以后，张良家里还有僮仆三百。弟弟死了他都不办葬礼，钱全拿去找刺客。这不是普通的复国执念，是要用命换命。博浪沙一击不中，秦始皇下令天下大索十日，张良改名换姓逃到下邳。
 
在下邳桥上，他遇到一个穿粗布的老头。
 
老头故意把鞋踢到桥下，让他去捡。张良捡了，老头又伸脚让他给穿上。张良忍了。老头笑着走了，回头说，五天后天亮在这里等我。
 
这段故事出自《史记·留侯世家》，司马迁写得很细。第一次张良迟到，被骂了回去。第二次还是晚，又被骂。第三次他半夜就去了，老头才把一卷书递给他，说读了这个可以做帝王师。
 
后世都说这是《太公兵法》，是不是姜子牙留下的，说法不一。但张良拿着这卷书，在下邳读了十年。
 
十年是什么概念。一个想砸皇帝脑袋的愤怒青年，在芦苇边上坐了十年，把自己坐成了另一个人。
 
再出山的时候，秦朝已经在崩了。
 
陈胜吴广起兵，天下大乱。张良也拉起一支百来人的队伍，本来想去投奔景驹，半路碰上刘邦。
 
两人一聊，张良讲兵法，刘邦一听就懂，还照着做。张良跟别人讲，别人听不明白。他叹了一句，沛公殆天授。这话《史记》里记着。
 
从此认准了这个人。
 
鸿门宴那晚的事，大家都熟。项羽四十万大军驻在鸿门，刘邦十万人在霸上，项伯连夜跑来给张良报信，让他快跑。张良没跑。他把项伯带去见刘邦，让刘邦跟项伯结成儿女亲家。
 
第二天赴宴，樊哙闯帐、项庄舞剑，惊心动魄的那场戏里，张良一直坐着。等刘邦借口如厕溜走，是他留下来，把白璧一双献给项羽，把玉斗一双献给范增。
 
范增当场把玉斗摔碎，骂了一句竖子不足与谋。
 
一场杀局，被拆解成一次外交事件。张良没动一刀。
 
打完项羽，天下定了，新问题来了。
 
刘邦想立戚夫人的儿子做太子，把吕后的儿子刘盈废掉。吕后急得团团转，找来找去找到张良。张良本来不想掺和皇家家事，推辞不过，出了个主意。
 
他让吕后去请商山四皓。
 
这四个老头是秦末就隐居的名士，刘邦请了几次都请不动。张良让太子写信，言辞恭敬，车马厚礼，把四人请到太子身边。有一次宫廷宴会，刘邦看见太子后面站着四个白胡子老头，一问才知道是商山四皓，当场就明白了。
 
回头跟戚夫人说，太子羽翼已成，动不了了。
 
戚夫人哭。刘邦让她跳楚舞，自己唱楚歌，唱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那句，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开国皇帝，被四个老头子拦住了废太子的路。这四个老头背后站着谁，刘邦心里门儿清。
 
天下坐稳之后，韩信被杀，彭越被剁成肉酱，英布起兵反了又被平。跟着刘邦打天下的那批人，一个接一个没了下场。
 
张良称病，闭门不出。
 
他跟人讲，家世相韩，韩国灭亡，自己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已经到头了。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赤松子是传说里的仙人。学不学得成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话说给谁听。
 
刘邦听懂了。吕后也听懂了。
 
汉六年封功臣，刘邦让张良自己挑齐地三万户。张良只要了留县那一小块地方，说自己跟刘邦是在留县相遇的，那就叫留侯吧。
 
三万户和一个小县城，他挑了小县城。
 
留侯这个封号，一直用到他去世。史书上没写他具体死在哪一年，大概是汉惠帝六年前后。谥号文成。
 
从博浪沙那一椎，到留城里安静地闭门，中间隔着四十多年。同一个人，前半生想烧掉一个王朝，后半生帮着建起另一个王朝，又在最热闹的时候转身走开。
 
桥上那个老头，当年到底看中了他哪一点。
 
参考资料： 1、司马迁《史记·留侯世家》，中华书局点校本 2、班固《汉书·张良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3、《中国历代人物评传·秦汉卷》，南京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