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86年，周安王正式册命田和为齐侯。这一年，姜太公的后代姜齐宣布落幕，田氏正式坐进了齐国宫殿。故事的主角换了姓，可国号、疆域、都城、宗庙祭祀，一样都没变。姜姓齐君的最后一位，叫齐康公，被田和迁到海边一座孤城，给他一片小小的封地"食一城，以奉其先祀"。
 
一座城，一份口粮，一个不再被承认的君号。姜齐八百年的江山，压缩成了海边的一段流放生活。
 
要说清楚田氏怎么对待姜分齐旧主，得从更早说起。
 
田氏的祖先叫陈完，是陈国公族。陈国内乱，陈完逃到齐国，那时候齐桓公在位。齐桓公给了他一个工正的官，让他管手工业。陈完在齐国改姓田，从此这一支叫田氏。这段《史记·田敬仲完世家》里有。
 
从陈完到田和，中间隔了整整十代人。田氏在齐国不声不响地扎根、买地、放贷、施舍粮米。齐国那时候度量衡有个说法，公家用小斗收租，田氏用大斗放粮，收回来还是小斗。这个大斗小斗的故事，《左传》和《史记》里都有记载。老百姓自然向着田家。
 
到田乞、田常这一代，田氏在朝廷里已经能左右国君废立。田常一次杀掉齐简公，另立齐平公。姜齐这时候其实已经是傀儡。
 
再往下，田盘、田白、田悼子、田和，一路走下来。到田和这里，他做了一件事——把齐康公迁到海上。
 
海上是哪里？史书说是海滨，具体位置说法不一，一般认为在今天山东沿海某处。那不是流放到荒岛，而是把康公从临淄的宫殿里挪出去，给他一小块封地维持生活，让他继续给姜太公上香。
 
姜太公是姜齐的开国祖先。田和给康公留一座城祭祀祖先，这个安排值得琢磨。
 
按当时的规矩，灭国不绝祀，是周礼里一条重要的底线。武王克商，给了商纣的儿子武庚一块地方继续奉商祀，后来武庚叛乱才被彻底除掉。田和这个做法，走的正是这条老路子。名义上说是恩德，骨子里是政治账。
 
田和迁康公的时候，还有一层考虑。齐国不是他一家的事，还得看邻居怎么看。魏文侯替田和向周天子请命，请求正式封田和为诸侯。周安王答应了。这一册命，等于国际社会集体承认田齐合法。
 
在这个流程里，齐康公的存在很关键。康公还活着，姜齐的祭祀还在，天下人就可以说，田氏取代姜氏是"禅让"，不是"篡弑"。这个说法当然经不起细究，但仪式上过得去。
 
齐康公在海滨活了多少年？
 
《史记·田敬仲完世家》里给了一条时间线。齐康公十九年，田和自立为齐侯。齐康公二十六年，康公卒，姜姓齐国"绝其祀"。从被迁到去世，大概七年。
 
七年之间，史书没留下康公的一句话、一件事。海边那座城的名字，《史记》没写清楚，后世注家有几种推测，说法不一。
 
康公一死，姜齐宗祀正式断绝。田氏的仪式性障碍也就没了。从此以后，齐国的宗庙里，姜太公的位置该怎么摆，田家自己说了算。
 
有意思的是，田齐并没有把姜太公的痕迹全部抹掉。田齐的都城还是临淄，姜齐留下的那些制度、风俗、官制、法律，基本沿用。稷下学宫也在临淄办起来，天下名士都往那里跑。孟子、荀子、邹衍这些人，都跟稷下有渊源。
 
再看康公其他的族人。
 
姜齐传了六百多年，子孙散在各地，人数不少。有一支在春秋末年就分了出去，后来的高氏、国氏，是姜齐的公族分支。田氏专政的过程里，高氏、国氏受打压很重。田常那次政变，借的名义正是"诛高、国之逆党"。高、国两家的势力被清洗掉一大半。
 
齐康公被迁之后，姜姓公族在临淄没剩下多少影响力。散落到民间的姜姓后人，后来分成好几支。齐国还在，他们就跟着当普通国人。齐国后来被秦国灭掉，再往后是汉朝，姜姓分散到各地，变成后世姜、吕、齐、高、卢等一堆姓氏。这段渊源在《元和姓纂》《通志·氏族略》里有记录。
 
田氏这边，后来也没笑到最后。
 
田和之后，田齐传了六代——田剡、田午、田因齐、田辟疆、田地、田建。田因齐就是齐威王，任用邹忌、田忌，搞得齐国国力大盛。齐宣王开稷下学宫，风头一时无两。齐湣王更狠，一度东帝西帝地跟秦昭王互称。
 
结果乐毅伐齐，五国联军攻入临淄。齐湣王逃到莒地被杀。田单在即墨反攻，用火牛阵夺回失地，立齐襄王。这一场大乱，田齐元气大伤。
 
最后一位齐王叫田建，在位四十四年。秦国远交近攻，把齐国当远处的朋友养着。等到五国全灭，秦军兵临齐境，田建没打就投降了。秦始皇把田建迁到共地一座松柏林中，不给饮食，活活饿死。
 
从齐康公被迁到海边，到田建被迁到松柏林，中间隔了一百六十多年。两位末代君主的走法，几乎是同一个模子。
 
司马迁写完《田敬仲完世家》，在末尾评了一句，大意是田氏兴起，靠的是几代人一点一点积德。这话对不对，后人有争论。可齐康公在海边那七年，史书连一件事都没记下来，倒是留下一片安静得反常的空白。
 
参考资料：司马迁《史记·齐太公世家》《田敬仲完世家》，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