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0年,白登山。汉高祖刘邦带三十二万汉军追击匈奴,被冒顿单于四十万骑兵围在山上七天七夜。粮尽,援兵未到,天寒地冻,士兵冻掉手指的十有二三。最后靠陈平出了一个"秘计",送重礼给单于阏氏,才得以脱身。
这是汉朝开局。
七十年后,同样是汉军对匈奴。卫青出上谷,霍去病封狼居胥,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同一支军队,同一个对手,七十年的时间里,底子被翻过来了。
汉朝为什么能被后世反复叫回来说事,不是因为哪一场仗,而是这七十年之间发生的事。
先说白登之后的选择。
刘邦从白登脱身,回到长安,做了一个决定,和亲。把宗室女子嫁给单于,每年送去絮、缯、酒、米、食物。这个决定在当时不体面。汉高祖自己也知道不体面,可他知道打不过。
从高祖到吕后,从文帝到景帝,汉朝对匈奴基本走的这条路。忍。忍不下去也得忍。中间冒顿单于给吕后写过一封极其无礼的信,说自己"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老婆也死了,想跟吕后凑一对。吕后气得要发兵,樊哙叫嚣要率十万人横行匈奴。季布当场怼樊哙,说樊哙可斩,理由是当年高祖三十二万人尚且被围白登,现在你说十万人横行,这是当面撒谎。
吕后忍下这口气,回了一封谦卑的信,继续送公主。
忍字的背后,是一整套算盘。汉初的皇帝清楚,秦亡的教训摆在眼前——民力用尽,国就散了。所以文景两代,轻徭薄赋,三十税一,甚至有几年干脆不收田租。史书里记的那句"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府库里的钱串子烂了,粮仓里的粮食堆到外面,都发霉了。
这段话出自《史记·平准书》,是司马迁记的。数字有没有夸张,后人有争论,但汉初几十年的积累,是实打实的。
七十年之后,轮到汉武帝。
武帝要动手了。卫青七出漠北,霍去病六击匈奴,河南地、河西走廊、漠南、漠北,一块一块打下来。匈奴从此不再是心腹之患。张骞两次出使西域,通了后来所谓的"丝绸之路"。
这一打就是几十年。国库确实空了,武帝晚年也发过《轮台诏》,承认自己"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这段《汉书·西域传》里有。武帝没回避这个账。
但汉朝的疆域,在这几十年里被重新画过一遍。西南夷、南越、东瓯、朝鲜,一个一个纳入版图。中华的地理概念,大致是在汉朝定下来的。
再往下,得说说汉朝的另一件事——文化。
汉初黄老之学盛行。文景两代皇帝,案头摆的都是《老子》。到武帝这里,董仲舒建议"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儒家从此进入国家意识形态的正统。这个话怎么理解,现代学界一直在争论。狭义地看,它确立了儒家在朝廷礼法中的主导地位;广义地看,先秦以来"百家争鸣"的余绪,在汉代被一次整合。
司马迁写《史记》,班固写《汉书》,汉赋登场,汉隶定型,五经博士制度建立。汉朝这几百年里,替中华文明搭好了骨架——史学的、文学的、经学的、教育的。
有一个细节值得说。
汉朝人管自己叫"汉人",这个称呼是从这时候开始的。此前叫秦人,秦短,没叫开。到了汉,四百年下来,"汉"字从一个国号,变成了一个族群的自称。今天说的"汉语""汉字""汉族",源头都在这里。
一个朝代能给一个族群留下名字,这在中国历代王朝里也算少见。唐、宋、明、清都做不到这一点,尽管它们各有自己的辉煌。
最后说汉朝的官制。
秦朝搭起来的郡县制,汉朝接过来,又改了。汉初"郡国并行",一半郡县,一半分封。分封的诸侯王后来闹事,吴楚七国之乱把景帝逼到墙角。景帝、武帝父子俩前后收拾,一个"削藩"一个"推恩",诸侯王的势力被一点点化掉。
到武帝之后,汉朝的地方治理基本是郡县为主。刺史巡行天下,察举制选拔人才,太学培养官员。这套东西不是汉朝一次搞完的,秦朝打的底子,汉朝接着往上盖。
后世讲"汉承秦制,有所损益",八个字。这八个字里,藏着汉朝最实在的贡献——把秦朝那套硬邦邦的制度,揉进去了一些弹性,让它可以运转三四百年,而不是十几年就崩掉。
再回到白登山那七天七夜。
刘邦从山上下来,回到长安,大概没想过一百多年之后,汉军会追到狼居胥山刻石纪功。他自己也没想过,四百年之后,天下人还会把自己这个国号,当作族名戴在身上。
后世写汉朝,说秦皇汉武,说文景之治,说光武中兴。列出来一堆词。可最耐咂摸的,还是白登山下那口忍下去的气,和陈陈相因、腐败不可食的太仓之粟。
参考资料:司马迁《史记·平准书》《匈奴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班固《汉书·食货志》《西域传》《武帝纪》,中华书局点校本;田余庆《秦汉魏晋史探微》,中华书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