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61年，秦孝公即位，发了一道求贤令。开头一句就说，诸侯卑秦，丑莫大焉。翻译过来，天下的诸侯都瞧不起秦国，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了。这话是秦国的国君自己写的。
 
一百多年前，秦穆公还是春秋五霸之一，秦国跟晋、齐、楚三家并称大国。一百多年后，新即位的国君给自己写求贤令，开篇先承认丢人。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看这段起落，得从穆公之后说起。
 
秦穆公在位三十九年，称霸西戎，拓地千里。周襄王派人送来金鼓，承认秦是西方霸主。穆公一死，秦国就出了一件震动天下的事——人殉。
 
殉葬的人数是一百七十七人，里面包括三位极有才干的贵族，子车氏三兄弟，奄息、仲行、鍼虎。这三兄弟是秦国当时最有威望的人才。《诗经·秦风》里那首《黄鸟》，就是当时秦人为他们写的挽歌。诗里反反复复问，苍天啊，为什么要杀我们的良人。
 
一百七十七个人殉，里面还有秦国最能干的几位大夫。秦穆公积攒了一辈子的班底，一次葬礼就带走大半。这一手，把秦国后来几十年的政治骨架抽空了。司马迁在《史记》里叹了一句，秦缪公广地益国，东服强晋，西霸戎夷，然不为诸侯盟主，亦宜哉，死而弃民，收其良臣而从死。
 
从这里起，秦国进入一段漫长的下坡。
 
穆公之后是康公、共公、桓公、景公。四代国君加起来一百多年，秦国跟晋国打了一场又一场。麻隧之战，秦国输给以晋国为首的诸侯联军。这场仗《左传》里记得详细，秦军被打得很惨，元气大伤。此后秦国基本被压在渭水以西，东出的路被晋国牢牢卡住。
 
秦晋两家的边界线，在河西一带反复拉锯。晋国那边人才辈出，先轸、赵盾、士会、荀林父，一茬接一茬。秦国这边，老一代凋零之后，能撑场面的人越来越少。
 
再往下走，晋国自己也开始出问题。晋国被卿族瓜分，韩、赵、魏、智、范、中行，六卿轮番当权。表面看，晋国乱了，秦国该有喘息之机。可这几家卿族一家比一家能打，秦国面对的对手，反倒比过去更强。
 
到了秦厉共公、秦躁公、秦怀公这一代，秦国内部又开始不稳。
 
秦怀公被自己的贵族逼死。《史记·秦本纪》里写得很直白，秦怀公四年，庶长鼌与大臣围怀公，怀公自杀。一位在位的国君，被本国大臣围困自杀，可见公室已经压不住底下。
 
这种事在秦国不是孤例。秦躁公十四年，南郑反。秦灵公之后，秦简公即位，他其实是秦怀公的儿子，前面被立的秦灵公去世后，继承权本该归灵公之子公子师隰，结果被大臣们改立了简公。公子师隰后来流亡在魏国，一待就是几十年。
 
同一时段，东方在发生什么？
 
魏文侯用李悝变法，魏国迅速强大。魏文侯又用吴起守西河，吴起在河西练出了魏武卒。吴起在河西的战绩，把秦国按得死死的。史书里说，魏国"拔秦五城"，一路把边界往西推。秦国的河西之地，本是秦穆公时代打下来的家底，现在一寸一寸丢回去。
 
秦国的落后，不只在军队。爵位、田制、法律、赋税，一整套东西都没跟上时代。东方各国已经在用郡县、编户、律令这套新东西，秦国还大量保留着旧贵族的世袭特权。旧贵族占着位子，新人上不来。
 
秦献公即位是转折点。
 
献公就是当年那位流亡魏国几十年的公子师隰。回国即位那年，他已经不年轻了。献公在位期间做了几件事，废止人殉，迁都栎阳，推行"户籍相伍"，清点人口，把秦国的行政架子搭起来。
 
献公跟魏国打了几场仗。石门之战，秦军斩首魏军六万，这是秦国几十年里罕有的大胜。少梁之战，秦军又占了上风，还俘虏了魏国将领公孙痤。
 
献公这几场仗打得不容易。秦国的底子已经薄成那样，能翻回来一点，靠的是国君亲自上阵，靠的是户籍改革攒下的那点兵源。
 
献公死后，儿子渠梁即位，就是秦孝公。天下的形势已经完全变了。三家分晋之后，魏、赵、韩各自崛起。齐国出了齐威王，楚国有楚悼王。秦国被压在西边，东边、南边、北边全是虎视眈眈的邻居。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道求贤令。诸侯卑秦，丑莫大焉。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这几句话一发出去，消息传到魏国，一个卫国人收拾行装，西入秦国。这个人叫公孙鞅，后来叫商鞅。
 
至于《黄鸟》里那首挽歌，后来还有没有人在秦地传唱，史书没说。
 
参考资料：司马迁《史记·秦本纪》《商君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中华书局；林剑鸣《秦史稿》，上海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