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冬天，汴京城破。金人索要的战利品清单里，除了金银绢帛，还有一份人名册。册子上，宋徽宗那些养在深宫、从没见过风雪的女儿们，名字挨着名字，一个都没漏。
 
其中最小的一个才一岁多，被抱在乳母怀里。最大的已经嫁了人，是驸马刘文彦的妻子。她们即将踏上的那条路，从开封到燕山，再到更北的上京会宁府，走了整整一年。走到的人，不到出发时的一半。
 
宋徽宗一共有多少个女儿，史书里的数字并不齐整。《宋史·公主传》里列了三十四位，加上早夭和后来追封的，加起来更多。金人打进汴京时，还活在世上、够得着名册的，有二十一位。这个数字来自宋人确庵、耐庵编的《靖康稗史笺证》里那本《宋俘记》。这本书历来被史学界视作研究靖康北迁最直接的一手材料，虽名为"稗史"，内容却大多与金方档案对得上。
 
金军点名的方式很直接。按照封号，一个个念，念到的自己站出来。茂德帝姬赵福金那年二十二岁，是徽宗最疼的女儿之一，长得像她生母王贵妃。金人早听说过她的名声。二太子完颜宗望在青城大营，专门点了她的名。
 
赵福金已经嫁给了蔡京的儿子蔡鞗。她被从驸马府里带走时，蔡鞗只能跟在后头一起走。到了青城，宗望留下了她。这段记载出自《瓮中人语》，作者据传是被俘的宋朝官员韦承，书中记的都是他亲眼所见。赵福金在金营里待了不到一年就死了，时年二十三。死因，书里没写清楚，只说"薨于寨"。
 
这样的结局，在那份名册上排队等着的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尝到。
 
北迁的队伍分了七批走。走得最惨的是第一批，冬天出发，过黄河时冰面开裂，掉下去的人捞不上来。有个叫柔福帝姬的，那年十七岁，一路走一路病。到了燕京，金人按"分赏"的规矩，把这批女子分给有功的将领和贵族。柔福被赐给了完颜宗磐。后来又几经辗转，最后落在上京的洗衣院里。
 
洗衣院这个名字听着像做粗活的地方，实际是金朝专门收纳俘虏妇女的官署，《大金国志》里有明确记载。里头的人做什么，史书写得含糊，但从后来陆续被"赐婚"、"赏赐"的记录看，性质并不难猜。
 
徽宗的另一个女儿仁福帝姬赵香云，野史记她死在洗衣院里，年二十二。信不信，读者自己掂量，但《宋俘记》里她的名字后面确实标着"薨"字，时间地点对得上。
 
到了上京，徽宗、钦宗父子被封了侮辱性的爵位——昏德公、重昏侯。女眷们的命运则被分成几档。有姿色的入宫，给完颜家的男人做侍妾；年纪大些的、身份低些的，派去洗衣院；还有一些赐给了归顺金朝的汉人官员。
 
有个细节值得说一说。金人给这些帝姬定"折价"，一个人值多少金，写在册子上。数字最高的是茂德，一千锭金。最低的几个，几十锭。人被明码标价，这份账目一直保存在金朝内府，后来编《金史》时有零星流出。你说残忍不残忍？可当时的金人觉得再正常不过——战利品嘛。
 
活得最久的那个，叫赵嬛嬛，封号顺德帝姬。她被赐给完颜宗隽，生了几个孩子。宗隽后来在金朝内斗里被杀，她又被转赐。等她死时，已经在北国待了将近四十年。她还活着的时候，南边她的弟弟赵构已经做了大半辈子皇帝，始终没提要把姐姐接回来。
 
也不是没人试过南归。绍兴年间，临安来了一个自称柔福帝姬的女子，说自己从金国逃回。高宗召见，认下了，给了封号和府邸。这个人享福享了十二年。后来，徽宗的皇后韦氏从金国被放回来，一见就翻脸，说真的柔福早死在洗衣院了。假柔福被处死，朝廷讳莫如深。
 
真相到底如何？宋人自己也吵不清楚。李心传在《建炎以来系年要录》里对这事就存了两说，一说是骗子，一说韦太后自己在北方经历难堪，不愿旧人还在。到今天，史学界也没定论。
 
回过头看那份名册。二十一个名字，能确认活着回到南方的，只有一个——柔福的真假之争先不论，真正明确南归的，是徽宗的第二十女赵金珠，后来被高宗接回，封了嘉国公主。其余的，或死在路上，或死在洗衣院，或老死在金人的宅子里，连坟在哪儿都不知道。
 
多年以后，金朝的宫廷档案里还留着一些零碎记录。某年某月，某位赵氏"赐某将"，某位赵氏"病故"。名字前头，不再有"帝姬"两个字。
 
参考资料：确庵、耐庵编：《靖康稗史笺证》，中华书局201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