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为什么把《清明上河图》送人?因为他看懂了画里有话。
一幅五米多长的绢本长卷,画了几百号人物、八十多头牲畜、几十栋房子、上百棵树。宋徽宗接过这幅画,用瘦金体在卷首题了五个字"清明上河图",盖上双龙小印,转手就把它赐给了外戚向家。他自己没收进宣和内府。
这就有意思了。徽宗是什么人?中国美术史上艺术品味排得进前列的皇帝,宣和内府藏画数以万计。张择端这幅画的水准他不可能看不出来。可他就是不留。
问题在哪儿?
先说画本身。这幅画通常被认为描绘的是北宋汴京清明时节的市井景象。画卷从城郊起笔,慢慢推到汴河两岸,中段是那座著名的虹桥,桥上桥下人挤人。再往后进入城门,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表面看是一派太平盛世,讴歌东京繁华。
可故宫博物院研究员余辉在《隐忧与曲谏:解读〈清明上河图〉》里提出了另一种看法。他仔细看了画卷的每一段落,发现了不少异常。
第一处异常在城门口。汴京作为都城,城门本应有守军值守,画里的城门却没有一个兵。城楼上空荡荡,门洞进出无人盘查。骆驼商队大摇大摆地穿城而过,无人过问。
第二处异常在望火楼。汴京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人口过百万,木结构建筑密集,防火是头等大事。北宋专门设有望火楼制度,楼上有兵日夜瞭望,附近还配有消防机构。画里那座望火楼上不见人影,楼下的房子已经改作他用。
第三处异常在虹桥。桥上一艘漕船正要通过,桅杆放倒得不够及时,眼看要撞上桥梁。船工手忙脚乱,桥上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还有官员的轿子和骑马的军官在桥上相遇争道,互不相让。堵在桥中间。
第四处异常是税务与粮仓。画中汴河边的粮船在卸货,可周围看不到官方的粮仓建筑,几家酒楼倒是气派。有学者据此推测,当时的漕粮流向可能出了问题。
这些细节堆在一起,就不再是简单的市井风情画了。
余辉的结论是:张择端在这幅画里藏了话。他用一个画家的方式,把当时汴京城的种种隐忧画进了长卷。城防松弛、消防废弛、军纪涣散、漕运堵塞、官员失职。表面歌舞升平,底下已经暗流涌动。
这个解读在学界有支持也有反对,说法不一。有的学者认为这些细节是画家如实记录,未必带政治寓意;有的学者则认为余辉的分析言之成理。
回到徽宗身上。假设余辉的解读成立,徽宗接到这幅画之后是什么反应?
北宋有一个传统,就是画家借绘画向皇帝表达民情。最有名的例子是熙宁七年,光州司法参军郑侠找工匠画了一幅《流民图》,画的是灾民逃荒的惨状,专门献给宋神宗,请求停止王安石变法。神宗看了之后夜不能寐,第二天就下诏暂停青苗法等新政。
这套"以画谏君"的路数,宋代读书人是懂的。徽宗自己就是画院出身,他不可能不懂。
张择端是徽宗朝翰林画院的画史,宫廷编制内的画家。他画了《清明上河图》进献。徽宗接过来一看,如果真看出了画里的机锋,会怎么办?
发火?不至于。张择端没直接指责什么,画的都是市井日常,硬要说他讥讽朝政,找不到实据。收藏?可这幅画看多了膈应。徽宗喜欢的是《千里江山图》那种大青绿山水,看着心情舒畅,或者《瑞鹤图》那种描绘祥瑞的题材。《清明上河图》里那些藏着的隐忧,跟宣和内府的调性不搭。
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转赠。
据金人张著在画卷跋文里引用的《向氏评论图画记》记载,《清明上河图》后来到了向氏手里。向氏是北宋末年的显赫外戚,向太后家族。有一种说法是徽宗把画赐给了向宗回。向氏一门也懂画,把这幅画列入自家评论图画的著录里,还评为"神品"。
画就这么绕开了宣和内府,进了外戚的书房。
这算是徽宗给张择端保留了一份体面。既没有斥责这个画家,也没有把这幅有"话"的画摆在自己眼前每天看。转手给外戚,画留下来了,君臣的默契也留下来了。
不过这里得说清楚,"徽宗因看懂画意才不收藏"这个说法,属于学者的推测,正史里没有明文记载。宋人的相关笔记里也没有直接证据。它是根据画本身的细节、结合北宋"以画谏君"的传统反推出来的。信不信,看各人。
十几年后,靖康之难。金兵破汴京,徽宗、钦宗被掳北去。宣和内府的书画大批流散,跟着车队北上。而这幅《清明上河图》,因为早已经不在宫里,反倒被保留了下来。
后来它辗转流传,进过金内府,进过元内府,明代到过徐溥、李东阳、陆完、严嵩几家手里,清代经毕沅进了乾隆的收藏,最后回到北京故宫。
故宫的绢本仔细看,卷首那五个瘦金体大字和双龙小印,历经近千年氧化,仍然清晰。那是徽宗接手这幅画时留下的唯一痕迹。
字写得漂亮,只是这幅画他没留。
参考资料:余辉《隐忧与曲谏:解读〈清明上河图〉》,北京大学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