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平元年七月，长安未央宫承明殿。大将军霍光跪在太后面前，念完一份罪状，请求废黜刚即位二十七天的新皇帝刘贺。太后准了。
 
刘贺被人从座位上扶起来，解下印玺。他说了一句，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霍光回了一句，皇太后诏废，安得称天子。
 
《汉书·霍光传》把这段收得干干净净。那份罪状里，据奏文所述有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二十七天平均下来每天四十来件。这个数字是霍光集团开出来的账，几分实情几分文章，两千年来一直有人在算。
 
刘贺被送回昌邑国，四年后徙封海昏侯，去了豫章郡。死后两千年，那座墓在南昌新建区被打开，出土文物一万多件。
 
事情要从霍光那边说起。
 
元平元年四月，汉昭帝崩，二十一岁，无子。霍光辅政已有二十年，选谁做新皇帝，等于选谁来跟自己搭班子。
 
武帝的儿子里活着的还有广陵王刘胥，身强力壮，能徒手搏熊，行事又不守规矩。霍光不选他，公开的理由是先帝所不用。私下的理由，大家心里都有数。
 
选来选去，挑中了昌邑王刘贺，那年十八九岁。选他的一个原因，很可能是好摆布。
 
诏书到昌邑的时候，刘贺连夜出发去长安。这一路走得很急，《汉书·武五子传》记着，路上他派人去搜求各种东西，鸡、豚、竹杖，甚至民间女子。
 
到了长安未央宫门外，礼官教他哭。天子进宫先哭大行皇帝，是礼数。刘贺说嗓子疼，哭不出来。过了一道门再教，还是不哭。
 
接下来的二十七天，霍光那份账单上记的事就密集起来。
 
从昌邑带来的旧臣两百多人被安置在各处要害。祭祀昭帝的时候他随口讲话不合礼，调集了太官的酒肉给昌邑旧人吃，派人去昌邑取乐工、女乐进京。他还从符玺郎手里夺走符节，这一条最要命。
 
霍光跟车骑将军张安世商量了几天，找了大司农田延年帮着起草奏文。田延年按剑走到殿前，说社稷将倾，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
 
废刘贺这件事在皇太后那儿走完流程，前后不过一天。太后当时才十几岁，是霍光的外孙女。
 
原来跟他一起进京的两百多个旧臣，除了几个人，其余按诏书处置。
 
十一年后，宣帝把他徙封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据《汉书·武五子传》记载，山阳太守张敞奉命去昌邑察看，回来报告说刘贺形貌短小，行走不便，看着心思还在，行事已经收敛了很多。
 
海昏侯做了四年，死在豫章。死后爵位一度被废，长子早卒，次子也死了，宣帝下诏说这是天要绝他家的祀。
 
汉墓被盗掘的多，这一座偏偏没有。
 
二零一一年，南昌新建区大塘坪乡观西村的墎墩山上，有人举报盗墓。江西省考古队进场，最后确认墓主就是刘贺。发掘做到二零一六年，出土金器四百七十八件，五铢钱近两百万枚，堆在墓室的一角，简牍五千多枚。
 
那几百斤金饼上有的刻着字，写着酎金一斤。汉制诸侯每年要向朝廷交酎金助祭。这些金饼是他做海昏侯期间准备用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墓里有一片孔子屏风，上面画了孔子像，写了孔子传，是目前发现最早的孔子画像之一。竹简中有《论语·知道篇》，属于失传的《齐论语》。还有《易经》《礼记》和医书。
 
一个被史书记成不学无术、行事荒唐的人，墓里搬出来的东西却是这些。
 
刘贺墓里出土的东西不能一件一件反驳《汉书》，反过来《汉书》也不能一条一条否定墓里的东西。两边是两套账，一套在长安未央宫的档案里，一套在豫章的封土下。
 
当年从符玺郎手里夺符节，最后成了废黜他的一条大罪。海昏侯墓里出土了一枚私印，上面刻着刘贺两个字。两千年后，这枚小小的印章从泥里翻出来，倒是替他证了一次名。
 
参考资料：班固《汉书·武五子传、霍光传、宣帝纪》，中华书局点校本；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编《南昌汉代海昏侯国考古报告》，文物出版社；辛德勇《海昏侯刘贺》，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