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八月，许都。曹操以大逆不道的名义把少府孔融下狱，随即处死，妻子儿女一并被杀。孔融那时候五十六岁。
 
一起被杀的还有他的两个孩子。据《后汉书·孔融传》记载，处死当天孔融先被拿下，家里两个孩子还在下棋，左右催他们逃走，孩子说了一句，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世说新语》，成了一个典故。
 
四岁让梨的那个孩子，最后连自己的儿女都没能护住。这件事怎么走到这一步，得从两条线看。一条是他自己怎么说话，一条是他背后的那个圈子怎么被人盯上。
 
孔融是孔子二十世孙，鲁国曲阜人。父亲孔宙做过泰山都尉。汉末士人讲究门第和名声，孔融两样都占了。十六岁那年，他哥哥孔褒的朋友张俭得罪了宦官侯览，逃到孔家，孔褒不在，孔融把人藏了下来。事发以后，兄弟俩都要认罪，孔褒最终受牵连而死。这件事让孔融从少年时候就有了名。
 
三十几岁做北海相。当时青州被黄巾波及，孔融在北海任内推行学校、举荐贤才，做了几件像样的事。仗打得不算好，管亥围城的时候还是靠太史慈搬刘备的救兵解的围。
 
北海丢了之后，孔融被袁谭赶到东海，妻儿被俘。他自己单车逃走，落脚许都。
 
从许都开始，孔融和曹操之间的账就慢慢结上了。
 
第一件事是官渡之战前后。曹操准备征刘表，孔融在朝堂上说刘表也算宗室，不该轻易讨伐。曹操不听。这是意见不合，还谈不上撕破脸。
 
第二件事说的是甄氏。曹操攻破邺城，曹丕纳了袁熙的妻子甄氏。孔融给曹操写了封信，里面有一句，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曹操问出处，孔融回了一句，以今度之，想当然耳。这句话是拿曹操找乐子。
 
第三件事是禁酒令。建安十二年前后，因为连年用兵、粮食紧张，曹操下令禁酒。孔融接连写了两封书信反对，把历代因酒成事的例子列了一堆，说古人也有因妇人误国的，怎么不见禁婚。这话对着一个权臣讲，火气不小。
 
第四件事是《肉刑议》和几篇奏疏。孔融主张恢复三公的实权，反对朝政集中在丞相府。这一件才真正碰到了根子。
 
一路数下来，孔融那几年在许都说的话，都是往曹操身上戳的。可这些还不算致命。真正惹祸的是他背后那圈人。
 
孔融在许都门下客常有几百人，都是当世名流。他跟祢衡、陈琳、王粲这些人来往密切。祢衡后来在江夏被黄祖杀了，之前在许都大骂曹操过一阵。跟孔融走得最近的一个，是他自己的性子里那种绝不肯低头的东西。
 
许都朝廷里的士大夫，有相当一部分心里想的还是汉室。曹操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孔融是这批人的旗帜之一。要让权力顺顺当当过渡到自己手里，这面旗必须收起来。
 
建安十三年七月，曹操自己做了丞相。八月，杀孔融。
 
罪状是路粹起草的。这份奏文《后汉书》引了大意。里面列了几条，一条说孔融跟祢衡互相吹捧，祢衡说过仲尼不死，孔融说过颜回复生。第二条说孔融曾在北海时聚众欲图不轨，还说过一句父之于子当有何亲、子之于母亦复奚为的话，意思是父子母子之间不过是情欲和寄生的关系。第三条说他跑到别的州郡讨救兵，是不臣之心。
 
那句父子无亲的话，孔融真讲过还是路粹改过，历来有争议。《后汉书》引作路粹诬奏。也就是说，就连范晔在写这一段的时候，都用了诬奏两个字。
 
罪名成不成得住是一回事，杀不杀又是一回事。孔融被杀之后，许都里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士大夫大多沉默了。曹操想要的就是这个沉默。
 
孔融死了以后，尸首几天没人敢收。京兆脂习一个人跑过去，抚着遗体大哭，说文举啊你舍我而死，我又能活到几时。这段《后汉书·孔融传》里写着。曹操本来要治脂习的罪，后来还是放了。
 
至于四岁让梨那个故事，最早出处是《世说新语·笺疏》所引的《融家传》，属于孔家自己修的家史，不算最硬的一等史料。《后汉书》正传里没写这一段。这倒也说明一件事，让梨这件事被后世反复讲，多半是因为需要一个符合礼教的启蒙范本。
 
至于建安十三年八月那天下棋的两个孩子，史书里没留下名字。
 
参考资料：范晔《后汉书·孔融传》，中华书局点校本；陈寿《三国志·魏书·武帝纪》，中华书局点校本；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中华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