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凤元年九月，长安。上官桀父子、桑弘羊、燕王刘旦、盖长公主，一份周密计划已经排到了当天的酒宴。宴请大将军霍光，席间伏兵斩之，随后废黜昭帝，迎立燕王。事情走到最后一步，被稻田使者燕仓察觉，报给大司农杨敞，再报到宫里。霍光一夜之间就把上官安、桑弘羊等下狱。
 
盖长公主在府中自尽。燕王在国中自尽。刘旦临死前扯着王印上的绶带哭了一场，太子刘建、后夫人共二十多人跟着一起死。
 
一起被牵进去的还有那个抱大过昭帝的姐姐。这个姐姐就是盖长公主。
 
刘弗陵八岁登基，父亲汉武帝去世前一年，母亲钩弋夫人被赐死。武帝托孤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左将军上官桀、御史大夫桑弘羊。宫里没人照看这个小孩子，最后是把他的姐姐盖长公主接进宫来抚养。盖长公主是武帝的女儿，也就是昭帝同父异母的姐姐，早年嫁给盖侯王充，所以后世多称盖长公主。
 
这个姐姐养弟弟养了几年。等到弟弟长成了皇帝，姐姐反过头来要废他，事情到了这一步，中间必有一段绕不过去的账。
 
账要从上官家说起。
 
上官桀跟霍光是亲家。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娶了霍光的女儿。始元四年，上官安夫妻俩生了一个女孩，六岁。上官桀想把这个孙女送进宫做皇后。他去跟霍光商量。霍光说孩子太小，不同意。
 
上官桀父子转头就走了盖长公主的门路。
 
盖长公主在宫外有一个相好，姓丁名外人，河间人。上官安去见丁外人，说帮忙促成这门亲事，事成之后帮丁外人求一个侯爵。丁外人在盖长公主枕边一说，事情就办成了。上官家的六岁女孩被立为皇后。
 
上官桀父子欠下的这笔人情，他们打算兑现。侯爵这条汉家有旧规，非有功不得封侯。霍光把上官家的奏请一次一次压下来。丁外人的侯爵没到手。盖长公主这边先急了。
 
上官桀本来跟霍光平起平坐，都是顾命大臣。眼看着女婿家出了皇后，自己在朝中的位子却越发低。桑弘羊那边有另一笔账。桑弘羊管盐铁多年，元始二年发生了盐铁会议之后，霍光支持贤良文学的一方，桑弘羊被驳得下不来台。桑家的子弟也想给亲戚谋官，霍光不给面子。
 
再看燕王刘旦。刘旦是武帝第三子，昭帝的哥哥。武帝在世时，太子刘据死于巫蛊，刘旦上书请求入宿卫，等于自请立为太子。武帝大怒，把使者杀了，削燕国的三个县。武帝死后皇位落到最小的弟弟手里，刘旦从此一直不服。始元元年他就联络中山王等人搞过一次事，被压下去了，但没有追究。
 
这些人各有各的火，都盯着霍光。
 
盖长公主那边动的是私人的心气。丁外人的事、上官家皇后的位子、宫里几个人的进退，都是她握着的筹码。为了这些筹码，她愿意跟哥哥们、跟燕王站到一条线上。
 
从元凤元年上半年起，燕王刘旦不断有奏疏送到长安。奏疏里一件一件数霍光的罪。霍光调兵校猎、擅自更换将校、专擅朝政。奏疏里还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说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
 
这一年昭帝十四岁。
 
奏疏摆在御案上，昭帝看完不理。第二天霍光察觉朝里气氛不对，早朝的时候不敢进殿，站在画室里等发落。昭帝叫他进来，说将军还是原班坐着。有人上书告将军谋反，我知道那是假的。
 
十四岁的孩子当场把这案子拆穿。理由讲得很利落，说霍光校猎是在广明，调兵符只要多一日就来得及；燕王远在千里之外，怎么会那么快知道这些细节。这一段《汉书·霍光传》记着，被后世反复引。
 
按住这一步，那份奏疏就是一封伪造。查上去，是上官桀那边的人搞的。事情按住了没有深究。
 
按不住的是下一步。盖长公主府那场酒宴的计划就是这么定下来的。请霍光赴宴，宴上动手。刀还没出鞘，稻田使者燕仓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
 
九月里那几天，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盖长公主、燕王一并败亡。上官安的女儿因为年幼、又是霍光的外孙女，没有被废，继续在中宫。这个女孩长大以后就是后来的上官皇后。她在这一年之后度过一个漫长的宫廷生涯，一辈子没生过孩子，一直活到汉成帝建始年间才去世，五十多岁。
 
至于燕王刘旦，昭帝没有杀他，是让他自己了断的。诏书送到燕国的时候，刘旦大摆了一场酒宴，跟宠妃们唱了几支歌。一段留下来，是他自己作的，里的一句大意是所拥都是空的，日暮时分归路难寻。歌完，服毒自尽。
 
盖长公主选燕王，选的是一个跟自己一样对现状不甘的哥哥。至于刘旦是不是一个合适的皇帝人选，这个问题他们没顾上想。
 
有件小事顺便一提。盖长公主自尽以后，她跟丁外人生的儿子叫王文信，也被处死。丁外人本人在这次案发之前就被下狱杀了。
 
参考资料：班固《汉书·霍光传、外戚传·孝昭上官皇后、武五子传·燕刺王旦、公主传》，中华书局点校本；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十二至二十三，中华书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