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1日晚间,在基辅和多座城市持续六天的街头抗议之后,泽连斯基宣布解除西尔斯基的武装部队总司令职务。新任总司令是联合部队司令米哈伊洛·德拉帕蒂。
泽连斯基的声明措辞体面。他肯定西尔斯基在基辅保卫战、哈尔科夫反攻和库尔斯克行动中的贡献,并表示已与德拉帕蒂确定了近期和中期的任务清单。德拉帕蒂表态同样得体。他说会以对保卫国家之人的尊重来工作。官方叙事到这里就收住了,看上去像是一次稳健的权力交接。
然而实际发生的事情跟稳健没有太大关系。
事情的导火索是国防部长费多罗夫7月中旬被免职。费多罗夫随后开了一场将近一小时的记者会,公开炮轰乌克兰军队的种种问题。他第一次公开说出了乌克兰军事体系内部的一条运行规则,旅级部队能拿到多少物资,取决于旅长对总司令个人的效忠程度。他的结论没有留任何余地,在西尔斯基手下,这场战争打不赢。然后抗议者的诉求立即升级,从恢复费多罗夫的位置变成了撤换西尔斯基。
西尔斯基的反应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从海军到领土防卫部队再到火箭炮兵,各军种指挥官迅速在社交媒体上密集发帖表忠,有的写西尔斯基是我的指挥官,有的深情回忆基辅保卫战。乌克兰武装部队内部一位通讯军官对《乌克兰真理报》的评价一针见血,这让他想起库奇马和亚努科维奇时代的经典操作,权力中心逼迫下属在垂直体系中逐级展示忠诚。
忠诚展示暴露出来的东西比它想掩盖的更多。空中突击部队旗下没有一个旅发布支持视频。西尔斯基最倚重的425突击团和225突击团也保持沉默。突击团有自己不能发声的理由。一个月前独立媒体Babel刚曝光了425团训练基地内至少25名新兵的非战斗死亡,在这个当口替西尔斯基站台等于把自己跟那些死亡绑到一起。
7月16日,德拉帕蒂公开发声支持费多罗夫,说费多罗夫在任的半年里国防部和军队之间终于有了真正的互动。这等于隔空否定了西尔斯基。7月20日,西尔斯基向费多罗夫公开道歉,说自己此前不知道两人之间存在矛盾。总司令说自己不知道国防部长和他之间有矛盾,这句话要么是谎话,要么是更糟糕的事情。果然,一天之后他就不再是总司令了。
泽连斯基用三天时间逐一视频连线各军团和军种指挥官。进入最终考量的有四个人。空中突击部队司令阿波斯托尔是西尔斯基一手培养的继任人选。联合部队司令德拉帕蒂是军方公认的首选。另外两个名字来自完全不同的谱系,亚速运动创始人、第三军团司令比列茨基,以及亚速营前指挥官、第一军团司令普罗科彭科。所有候选人都是视频通话,只有比列茨基是与泽连斯基面对面会谈。
德拉帕蒂最终胜出。2014年他在马里乌波尔下令步兵战车冲过占领军的检查站,自己坐在打头的那辆车里。2022年他在家乡克里沃罗格挡住了俄军推进,随后参与指挥了赫尔松右岸的收复。2025年6月一枚俄军导弹击中他管辖的陆军训练单位,至少12人阵亡60余人受伤,他当天递交辞呈,说自己作为指挥官没有切实确保命令被执行。在2025年10月,德拉帕蒂又再次被启用,同时指挥霍尔提察和第聂伯两大作战群。
这些细节拼在一起,一幅清晰的图景就浮现出来了。换帅本身不会改变前线的局面。乌克兰面对的动员短缺是结构性的,弹药和防空系统取决于西方援助的节奏,俄军的兵力优势写在两国的人口对比中。
比前线更关键的问题是泽连斯基到底失去了什么。
西尔斯基出生在俄罗斯弗拉基米尔州,毕业于莫斯科高等军事指挥学校,是不折不扣的俄罗斯族。在乌克兰与俄罗斯殊死搏杀的战争中,这个身份把他置于一种独特的政治脆弱之中。他在乌克兰国内没有独立的政治根基,民族主义者视他为带着原罪的外人,所以他变成第二个扎卢日内的概率是零。
这恰恰是泽连斯基需要的。2024年初扎卢日内被撤换,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泽连斯基害怕出现一个政治将军。西尔斯基不可能成为那种人。他需要总统的政治掩护才能存活,作为交换,他愿意承担那些有声望的乌克兰族将领不会碰的事务。
425独立突击团和225突击团就是这种交易关系的产物。这些部队直接听命于总司令,绕过常规指挥链条,充当泽连斯基手中的军事筹码。当亚速系在前线一轮一轮地壮大时,这套突击团体系是中央能够投入的主要对冲力量。
现在,德拉帕蒂不会成为第二个西尔斯基。他是乌克兰人,有从马里乌波尔到赫尔松的完整战功,他的任命是抗议者明确点名的结果。他的合法性来自军队内部和公民社会,而非来自总统办公室的庇护。
更关键的是,他没有动机去接手西尔斯基那套突击团体系。
425团的丑闻已经证明那条路的终点是训练场里伪装成肺炎的非战斗死亡。即便德拉帕蒂想建立某种直控力量,政治环境也已经不再允许。泽连斯基手里用来对冲亚速系的那张牌,随着西尔斯基的离去,事实上已经从牌桌上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