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在新房里特意留了一间朝南的主卧,铺上了她妈最喜欢的老粗布床单,拍了视频发过去:“妈,被子都给你备好了,你什么时候来住?”
58岁的表姐看着手机视频,笑着回了句:“挺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间房一空就是三年,老粗布上落了一层又一层的灰,她一次也没去过
老亲戚们都以为她是“住不惯”城里,只有女儿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早就碎了
三年前,表姐在闺女家帮着带孩子,因为一件小事,被女婿当面吼了一句特别难听的话,指着鼻子让她走。表姐没吵没闹,第二天一大早就收拾行李回了老家。那句难听话,她对谁都没提起过
最让人琢磨不透的是,逢年过节女儿女婿拎着东西回老家,女婿站在大门口喊“妈”,表姐应得特别自然,脸上堆着笑,该做饭做饭,该给红包给红包,没有半点脸色。可只要说去城里住,表姐总有借口,不是腰疼就是腿酸
今年春天,外孙中考完了,自己坐了两个多小时的长途车跑来看姥姥
表姐高兴得不行,忙前忙后包饺子。擀皮的时候,袖子退了上去,露出一截贴着伤湿止痛膏的手腕
外孙盯着看了一会儿,憋不住了,小声问:“姥姥,我爸那年吼你,你是不是还生着气呢?”
表姐手里的擀面杖没停,饺子皮在她手心里转得飞快:“生啥气?姥姥年纪大了,忘性大”
外孙叹了口气说:“可我妈说,你肯定记着呢,说你心硬”
表姐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笑呵呵地说:“你妈那嘴就爱胡说。姥姥要是心硬,当年你姥爷活着时早被我气死了。”她把面盆扣上醒面,在围裙上胡乱抹了抹手,看着外孙,“你爸平时对你妈好不?”
“挺好的”
“对你呢?”
“也挺好”
表姐笑了:“那就行了”
外孙回去没几天,女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原来外孙回去把这事说了。女儿在电话里带着哭腔:“妈,那金坠子是你当年的嫁妆,你怎么就给孩子了?你要是真放下了,就来家里住几天。你总说‘那就行了’,到底什么就行了?你这是跟我们划清界限啊”
表姐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听着电话里女儿轻微的抽泣声,她沉默了很久
“闺女啊,”表姐的声音很轻,“你当年生孩子大出血,我在产房外面吓得直哆嗦,把这辈子的佛都拜了一遍。我就想,只要我闺女平平安安出来,让我少活十年都成”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你现在过得好,两口子不打架,我这念想就有着落了。妈不是心硬,是到了这个岁数知道,有些东西抓得太紧,大家都累。你过你的小日子,妈在老家挺舒坦”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过了好久,女儿才低声说了句:“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表姐坐在沙发上坐了半天
接着她站起身,去厨房把外孙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又和了一盆,用保鲜袋分装好放进冰箱冷冻室。她想,下回大孙子来,就不用急急忙忙现剁馅了
客厅里电视开着,里头正热闹地放着小品,桌上摆着女儿结婚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笑得没心没肺
表姐走过去,用袖子把相框上的灰蹭干净,关了电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人活一辈子,面子算个啥,那句难听话跟闺女一辈子的安稳比起来,轻得跟片羽毛似的,风一吹,也就散了
